滚滚闷雷自天际深处滚过,墨色乌云彻底遮蔽一轮残月。
狂风呼啸席卷整座城池,街道两旁的树枝被吹得疯狂摇摆,哗哗作响。转瞬之间,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下来,打在屋瓦、石板路面之上,顷刻间,倾盆大雨倾泻而下。
漫天雨幕,白茫茫一片,将满城跳动的火把火光狠狠压下。雨水浇熄一部分火把,残存的火苗在风雨之中摇摇欲坠,光线变得朦胧昏暗。
这一场如期而至的暴雨,打乱了全城搜捕的节奏。
城卫士卒们身披蓑衣,依旧在街巷巡逻,可大雨迷蒙视线,衣衫被雨水浸透,行动远不如方才利落。雨水顺着甲胄缝隙往里渗,冰冷刺骨,众人心中疲惫不堪,盘查的严苛程度,不由得稍稍松懈几分。
沈砚裹紧身上一件临时寻来的灰布粗蓑衣,斗笠压得极低,大半张面孔都隐匿在阴影之下。雨水顺着斗笠边缘不断淌落,形成两道水帘,隔绝旁人的目光。
他穿行在雨夜的街巷,专挑屋檐之下、墙体阴影位置前行。墟气悄无声息流转周身,收敛全部自身气息,不泄出半分异样波动。一路上数次遇上巡城小队,士卒举着火把隔着雨幕远远望来,只能看见一个普通行旅过客的模糊轮廓,看不出分毫破绽。
手中那一张陈夫子赠予的空白路引,被他贴身藏于衣襟内侧,以干布层层包裹,严防被雨水打湿损毁。
这一张薄薄的纸,便是他此刻唯一的生机。
城中四处墙壁之上,还贴着他的通缉告示,大雨冲刷之下,纸上墨色渐渐晕开,画像轮廓模糊不清,反倒成了一件好事。只要不近距离细细端详,很难辨认样貌。
一路向东。
雨水冲刷大地,地面石板积起浅浅水洼,每一步落下,都溅起细碎水花。雷声时不时轰鸣炸响,掩盖住脚步动静,正好掩护他的行踪。一路上他避开灯火通明的主干道,穿梭在纵横交错的后街窄巷,迂回绕开几处重兵布防的关卡。
沿途随处可见尚未散去的搜捕人马,呵斥声、甲叶碰撞声夹杂在风雨雷声里面此起彼伏。伪修派出来的暗线依旧游荡在各处路口,一双双眼睛,仍在固执地搜寻他的踪迹。
沈砚心中万分警醒,不敢有半分大意。
他清楚,危机没有半分消减。暴雨只是短暂削弱罗网,城内伪修的眼线依旧密布。一旦稍有疏忽,被认出身份,陈夫子冒死换来的机会,便会付诸东流,二人都难逃杀身大祸。
一路辗转,终于远远望见东城巍峨的城门楼。
高大厚重的城墙矗立在风雨里,墙砖被雨水浸透,泛着暗沉湿冷的光泽。城楼之上灯火寥寥,雨点疯狂抽打垛口。城门并未完全敞开,只留一道狭窄通道通行,数十名披甲城卫分列两侧,手持长戈,严阵以待。
纵然大雨滂沱,东城的守备依旧森严。
城关内外,进出之人寥寥无几。雨夜深夜,寻常百姓不会冒雨出行,此刻想要出城的,大多是要赶夜路的行商。每一个想要离开城池之人,都必须停下脚步,呈上自己的路引,由守门官仔细核验比对。
城官手持油灯,灯火隔着雨雾明明灭灭,低头仔细核对路引上的画像、籍贯、年岁信息,一一对照来人面容,但凡有半点存疑,便立刻扣下扣留审问。
沈砚隐身在街角一处残破门楼之下,隔着漫天雨帘静静观望。
他冷静观察片刻,把守门士卒的轮换节奏、盘查的流程全部记在心间。
陈夫子所言不假,东城守将确实刻板,一切只认路引文书,但是负责核验的官吏,眼力却颇为毒辣,并非草草扫一眼便放行。若是距离太近,斗笠之下露出些许五官,极有可能被察觉异样。
更让沈砚心头一沉的是,城门角落,两道身披黑色雨披的人影静静立在那里。
不是城卫的装束。
是伪修手下的暗探。
他们不参与明面盘查,就默默守在城门阴影,目光扫过每一个准备出城之人。就算骗过城卫,也未必能瞒过这些人的眼睛。伪修心知他极有可能冒险借路引逃离,早已在四座城关,都安插了人手蹲守。
“不能退,退便是死。”
沈砚在心底告诫自己。
退回城内,四处都是搜捕队伍,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搜出来。唯有冲过眼前这道城门,踏入城外荒山古道,才算真正挣脱这座囚笼。
雷声再度轰然炸响,大雨下得愈发猛烈。
又一队商旅赶着马车,披着蓑衣,赶着冒雨来到城门处,排队等候查验路引。骡马喷着白气,车轮碾过积水,哗啦作响。
沈砚眼神一动,抓住时机。
他压低斗笠,放缓脚步,混在这支商旅队伍的末尾,装作一名随行的仆从,跟着人群,缓缓朝着城门关口挪动。雨水哗哗流淌,周围人声、骡马嘶鸣、雷声互相交织,恰好掩盖他的存在。
不多时,终于轮到了他。
“站住!路引拿出来!”守门士卒横过长戈,沉声喝止。
沈砚微微低头,斗笠压得几乎遮住眉眼,只露出半截下颌。他缓缓伸手,从怀中取出被干布保护完好的路引,递了上前。
掌灯的城官接过宣纸,把油灯凑近,仔细翻看。纸张纹路、官府朱砂印章,样样俱全,格式完整,没有半分伪造痕迹。雨水没有浸染文书,字迹清晰。
城官目光在路引之上来回扫视,又抬眼,隔着朦胧雨雾看向沈砚。
斗笠压得极低,大半张脸藏在阴影,风雨飘摇,灯火昏暗,看不清真切容貌。
“把头抬起来。”城官声音冷硬。
沈砚心中一紧,指掌悄然攥紧,墟气已经在体内暗暗流转,做好一旦败露便强行突围的准备。可硬闯城门绝非上策,门外还有伪修埋伏,一旦动手,城内的援兵转瞬即至。
他缓缓抬头,刻意微微侧过脸庞,让大部分五官依旧处于斗笠阴影之中,只露出半张侧脸。滂沱大雨飞溅,灯焰被狂风一吹,猛地晃了一晃,光影错乱。
城官眯起眼睛,借着晃动灯火,对照路引之上模糊的简笔画像。
就在这时,城门角落那两名黑雨披的暗探,脚步动了,朝着这边缓步靠近。
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笼罩过来,沈砚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,蓑衣之下衣衫几乎被冷汗浸透。只要对方靠近仔细打量,必定能够认出他。
千钧一发之际,前头商队的马车忽然不安地躁动起来,马匹受滚滚雷声惊吓,扬起蹄子嘶鸣一声,猛地往前窜动。
哗啦!
车轮碾过积水,水花飞溅,溅了城官一身。
“畜生!安分些!”商队管事连忙拉扯缰绳,连声呵斥马匹,顿时吸引了城门所有人的注意力。城卫纷纷转头,上前去稳住受惊的牲口,那名核验文书的城官也下意识转头望了过去。
那两名黑雨披暗探脚步一顿,被骚动阻拦片刻。
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,城官手中灯火摇晃,视线被马车骚动扰乱,草草比对侧脸轮廓,又见路引文书毫无破绽,便不再深究。
“文书没问题,放行!”
随手把路引丢回沈砚手中。
沈砚飞快接过,贴身收好,一言不发,微微躬身,借着商队造成的混乱,脚步不停,顺着城门的狭窄通道,大步踏出厚重的城墙门洞。
踏出城门的那一刹那,呼啸的狂风裹挟冰冷雨水扑面而来。
身后,是灯火明灭、罗网密布的城池。身前,是无边漆黑,连绵起伏的莽莽荒山。
他没有片刻停留,不敢放慢脚步,更不敢回头观望。身后城门之内,那两名黑袍暗探已经摆脱骚动,察觉到异样,快步追向城门出口。
“那人站住!”
一声喝喊穿透雨幕响起。
沈砚脚下发力,墟气灌注双腿,身躯如同离弦之箭,一头扎进城外雨幕笼罩的荒山野道之中。
漫天大雨,吞没了少年的身影。
“跑了!快!禀报上头!有人持路引连夜出城!”
城门处传来急促的呼喊声,号角呜呜吹响,尖锐的声响撕裂雨夜。城内,马上便会有追兵集结,顺着山道追赶而来。
山风狂啸,冷雨打在脸上,如同细碎冰粒。
沈砚在泥泞山道上奋力奔逃,脚下泥土湿滑,数次险些摔倒,依旧咬牙稳住身形。身后城池的灯火,在雨雾之中,一点点变得遥远、朦胧。
他活下来了。
可这仅仅只是暂时脱身,危机远远没有结束。
城内伪修绝不会善罢甘休,大批追兵很快便会顺着这条山道追进山来。前路荒山连绵,危机四伏,荒林之中不知道藏着多少凶险野兽。
沈砚一边全力疾驰,脑海之中闪过陈夫子临别叮嘱的话语,心中牢牢记住那一份沉甸甸的恩情。
雷声不绝,大雨倾盆。
少年孤身一人,向着幽深漆黑的大山深处,一往无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