滂沱大雨依旧肆虐山野,乌黑的云层压在连绵群山的峰峦之上,惊雷隔三差五自高空炸响,震得整片山林嗡嗡震颤。
雨水顺着参天古木的枝叶层层倾泻,汇成一道道水帘,砸落在林间腐叶泥土之间。原本还算清晰的山间古道,早已被暴雨浸泡得泥泞不堪,遍地都是浑浊的水坑,每一步踏下去,泥浆便没过脚踝,沉重地拖拽着人的脚步。
沈砚借着墟气流转四肢百骸,强行压榨肉身全部气力,在山林之中急速穿行。
蓑衣早已被荆棘勾得破烂不堪,几片残存的竹篾挂在肩头,斗笠也在狂奔途中被横生的树枝扫飞,冰冷的瓢泼雨水直接浇透他全身衣衫。湿冷粗布紧紧贴在皮肉之上,寒意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,可他不敢有半分放缓。
身后城关传来的号角声响,穿透层层雨幕,断断续续飘入耳畔。
那是追兵出动的信号。
伪修绝不可能放任他就此遁入深山。沈砚心中无比清楚,自己手握墟印,戳破了祭灵甄选的阴谋,对于那些伪修而言,一日不除自己,便是一日心头大患。方才城门那一瞬间的疏漏,绝不会让他们就此作罢。
他不敢走平坦开阔的主山道。
大道虽然好走,却极易被追兵快速追上。沈砚不断偏转方向,舍弃人迹常行的路径,钻入荒草齐腰、荆棘丛生的密林岔路。锋利的灌木荆棘疯狂刮擦手臂脸颊,一道道细密血痕不断浮现,雨水冲刷伤口,带来一阵阵刺人的灼痛,他浑然不顾。
活下去,逃得更远。
这是此刻心中唯一的念头。
轰隆——!
又一道惊雷劈落,远处山头亮起一瞬惨白电光,短暂照亮周遭山林的轮廓。
借着这转瞬即逝的光亮,沈砚回头朝来路遥遥一瞥。
远方山脚的方向,星星点点无数火把光点,正顺着山道蜿蜒而上,如同一条不断蠕动的赤色长蛇,破开沉沉雨雾,朝着深山内部不断推进。火光密密麻麻,数量远超想象。
不只有城卫士卒。
在那一片火把队列的最前方,数道黑影不举火把,脱离地面,踏雨凌空掠动,速度远远快过地面奔跑的凡人兵卒。
是伪修修士。
他们不顾暴雨恶劣环境,亲自进山追杀。
沈砚的心底骤然一沉。
城主府的兵卒,纵然人数众多,终究只是凡俗武力,受山路泥泞大雨限制,行军速度有限。可那些伪修修士,掌握修行之力,能够踏树越涧,不受地形太多束缚,用不了多久,便会缩短双方的距离。
“不能一味奔逃。”
沈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只顾埋头逃窜,只会耗尽自身体力。荒山再辽阔,终究有边界,自己肉身精力总有枯竭一刻,一旦气力耗尽,被追兵赶上,便是死路一条。必须想办法干扰追兵,留下迷惑痕迹,搅乱他们的追踪判断。
他快速扫视四周环境。
此处古林茂密,雨水冲刷之下,泥土脚印会被快速冲淡,可修士能够凭借气息、足迹断裂点,进行推演追踪。
沈砚手腕一转,墟气丝丝缕缕溢出体表,小心翼翼控制力量,不爆发大的波动引来注意。他弯腰,故意向着左侧一处乱石沟壑奔跑,踩出一串清晰深陷的脚印,踩断沿途灌木,刻意留下非常明显的逃亡痕迹。
做完这一切,他身形就地一转,脚掌点在一块凸起湿滑岩石之上,身体借着大雨轰鸣的掩护,纵身横向跃出两丈有余,落在一块厚厚的腐叶堆上。厚厚的腐烂落叶瞬间掩埋掉他落地的足印。
而后,他屏住气息,反向折向右侧更加幽深险峻的峡谷方向,悄无声息远离方才故意留下的假线索。
狂风骤雨掩盖了动静,山林轰鸣,正好遮蔽他全部行动声响。
可即便如此,危机依旧迫在眉睫。
那些伪修修士修为不低,见识广博,未必会轻易被简单的障眼痕迹长久蒙蔽,拖延的仅仅只是片刻时间。
奔逃途中,胸口衣襟之内,那张陈夫子赠送的路引还静静躺着。纸帛被干布裹护,尚且完好。一想到城中那位甘冒杀身大祸出手相助的老儒,沈砚心底便压着一块石头。
自己若是在这里身死,陈夫子包庇嫌犯之事,迟早会被追查出来。那位心怀道义的老者,极有可能因为自己招来灭顶灾祸。
“我必须活下去。”
沈砚咬紧牙关,指尖攥得指甲嵌入掌心,一丝鲜血混着雨水缓缓淌下。不单单是为自己求证墟道,也不能辜负雨夜之中那一份弥足珍贵的善意。
沙沙沙……
风雨林木之间,已经隐约传来树梢掠动的轻响。
追兵之中的修士,已经追到了他方才停留过的区域。
沈砚矮下身子,躲在数人合抱的巨大古树之后,透过雨帘,远远望过去。三道黑袍人影,悬浮在半空,衣袍被暴雨吹得猎猎飞舞,目光如鹰隼一般扫视整片山林。其中一人抬手,指尖一道微弱灰光洒落地面,探查泥土之中残留的气息。
“痕迹往左边乱石沟去了!那小子受了风雨拖累,跑不远!”一名伪修低沉的声音穿透雨幕响起。
见到自己刻意留下的脚印痕迹,三名黑袍修士没有多想,身形一晃,径直朝着左侧沟壑飞速追掠而去。
地面大批城卫士卒举着火把,紧随其后,顺着山道向着假方向浩浩荡荡推进过去,嘈杂的脚步声、喝喊声渐渐向着远处沟壑转移。
见到追兵中计,沈砚不敢有半分松懈,没有半分侥幸之心。
这只是短暂的喘息。这些伪修很快就会发现沟壑之内空空如也,察觉上当,重新回头大范围搜山。此地依旧危险,一刻都不能多做停留。
他旋即转身,俯身钻入峡谷密林深处。
峡谷之内乱石嶙峋,溪流暴涨,原本细细浅浅的山涧,经过整夜暴雨灌注,化作汹涌咆哮的山洪,浑浊黄浪撞击礁石,轰鸣声震耳欲聋。
沈砚踏入冰冷湍急的溪水当中,溪水没过膝盖,冰冷刺骨,水流冲击身躯,几乎要将人直接冲倒。他顺着溪流下游,在湍急水里缓步前行。
流水可以彻底冲刷掉足迹、泥土气味,断掉修士依靠气息追踪的线索。
冰冷山涧冰水浸透皮肉,刺骨寒意疯狂侵蚀躯体,长时间浸泡之下,四肢渐渐开始发麻。可沈砚咬紧牙关,靠着墟气缓缓滋养肉身,硬扛这份酷寒。
耳边除了山洪奔涌、大雨轰鸣,还时不时能够听见远处峡谷另外一侧传来追兵的怒吼。
“上当了!是假踪迹!那少年耍诡计骗我们!”
怒吼声隔着重重山林传过来,带着滔天怒意。
伪修已经探明沟壑之中空无一人,知晓中了调虎离山之计。下一刻,几声尖锐的哨音接连响起,在群山之间来回回荡。这是传令信号,分散开来,整片大山铺开大网,不再执着一条线索,进行地毯式搜捕。
四面八方,零零星星的火把光点,开始向着整片峡谷的各个岔口扩散开来。
罗网,再度张开。
群山茫茫,雨幕无边。
沈砚站在奔流不息的山涧之内,环顾四周,到处都是危机。前有未知险地,后有不死不休的追兵。
他逃出了城池囚笼,却坠入了荒山的绝境。
可少年脊背依旧挺得笔直,任凭冷雨拍打面容,眼底不见丝毫绝望。磨难一重接着一重,却磨不灭心底那一点不肯屈服的火光。
山洪咆哮向前,沈砚踏着湍急冰冷的涧水,顺着峡谷暗流,向着大山更幽深未知的险地,继续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