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山荒木在狂风之中疯狂摇晃,黑压压的乌云压在群山之巅,残余的夜雨淅淅沥沥,冰冷水珠穿过层层枝叶,砸在沈砚的肩头、脖颈,刺骨寒意顺着皮肉往骨头缝里钻。
身后山林之中,马蹄踏碎枯枝的脆响、修士的喝斥声,一阵阵由远及近。那批由伪修暗中调遣的追兵,并没有因为夜色山林的险阻就此放弃,反而借着地上残留的泥泞脚印,死死咬住了他逃亡的踪迹。
沈砚大口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方才一番奔逃,体内墟气已经消耗大半,墟印蛰伏在胸口皮肤之下,微微发烫,却不敢全力催动。一旦大肆动用墟道力量,那股特殊的气息便会向外扩散,反而会直接暴露自己的位置,给追兵明确的锁定目标。
“不能硬打。”
他咬紧牙关,抹了一把脸上混杂雨水的泥水,目光快速扫过四周。
此地是荒山深处,乱石嶙峋,古木参天,遍地都是交错缠绕的荆棘藤蔓。前方不远处,一道深邃幽暗的裂谷横亘眼前,谷口黑雾缭绕,隐约能听见谷底传来哗哗的水流声响。这是一片本地人都不愿踏足的险绝之地,乱石滑坡频发,毒虫猛兽遍地,寻常修士都不愿轻易涉足。
可身后追兵步步紧逼,官道方向已经被完全封锁,想要绕路根本没有余地。
“入裂谷,尚有一线生机;留在山林,只会被团团围住,死路一条。”
沈砚心中迅速权衡利弊。那些追兵依仗人数与修行法器,若是在开阔山林对上,自己纵然有墟印傍身,也很难同时应付数名练气修士的围攻。伪修给他们下了死命令,不求活捉,见到他便可直接痛下杀手,根本不会给他辩解半分的机会。
那些凭空扣在他头上的罪名,早已注定,多说无益。
“世道便是如此,强者捏造黑白,弱者百口莫辩。”
一丝苍凉涌上少年心头。方才在城中试台,他亲眼见证伪修假借甄选仙徒之名,行祭灵邪术,残害凡俗少年。他看透阴谋,挺身而出,换来的不是公道,反而是一身洗不清的污名,全城搜捕,亡命荒山。
可心底那股不屈的火焰,并未被绝境浇灭。
沈砚攥紧双拳,指节泛白。
“若天道纵容伪道横行,那我便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墟道。今日我苟全性命,来日,必叫这些藏在仙袍之下的魑魅魍魉,尽数付出代价。”
简短的念头一闪而过,他不再迟疑,弯腰侧身,拨开锋利刺人的荆棘丛,朝着裂谷入口快步钻了进去。
裂谷之内阴风呼啸,潮湿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,岩壁上长满滑腻青苔,脚下石块湿滑无比,稍不留意便会失足跌落幽深谷底。谷中光线昏暗,参天峭壁遮蔽天穹,只有零星几点微光,从岩缝缝隙之中洒落。
没过多久,大批追兵赶到方才沈砚驻足的林地。
一共七人,其中两人乃是官府的捕快,剩下五人,皆是受过伪修指点的外围修士,腰间悬挂法器,神色凶厉。为首一名青衫修士目光锐利,弯腰伸手,摸了摸泥土之上尚未被雨水彻底冲散的脚印。
“脚印到此中断,那小子,应该钻进前面黑风裂谷了。”
青衫修士抬眼望向黑雾弥漫的谷口,眉头紧紧皱起,语气带着几分忌惮:“黑风裂谷,乃是荒山险地,谷中毒虫无数,还有暗河暗流,往年不少进山采药之人进去,再也没有出来过。”
旁边一名捕快面色发怵,低声劝道:“周修士,要不我们就此收手?那少年孤身一人,逃进这种绝地,多半活不长久,我们也算完成上面交代的差事。”
“糊涂!”
青衫修士冷冷横了他一眼,眼中寒光乍现,“那位大人交代,此子身上藏有诡异力量,留着必成大患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就算他坠入谷底尸骨无存,我们也要下去确认残骸,回去方能交差。若是放跑了他,你我所有人,都要承受那位大人的怒火。”
其余几人听闻此话,浑身一凛,再不敢有退缩之意。
几人简单商议,分出两人守在裂谷谷口,防止沈砚绕路折返,剩下五人取出绳索法器,小心翼翼,顺着陡峭岩壁,向着裂谷内部摸索追踪。
谷内,沈砚正借着岩石凸起,不断向下迂回前行。
雨水顺着峭壁不停流淌,打湿他全身衣衫,沉重冰冷,贴在肌肤之上。每一步,他都万分谨慎,脚下青苔极滑,一旦踏空,便是万丈深渊。胸口墟印轻轻震颤,散出一缕微弱无形墟气,悄然流转周身。
这缕墟气并不用于攻伐,而是默默感知周遭环境。地下暗流流动、毒虫蛰伏的气息,全都一丝一缕传入沈砚的心神之中,帮他避开一处处暗藏的危机。
一路走来,岩壁缝隙之中,时不时窜出色彩斑斓的毒蝎、毒蛇,都被墟气微微震慑,不敢近身扑咬。
沈砚一边赶路,一边凝神谛听上方传来的动静。绳索摩擦岩石的沙沙声响,追兵低声交谈的声音,正一点点由上而下不断靠近。
“他们居然敢追进来。”
沈砚心头一沉。他本以为险地能够逼退追兵,没料到伪修的威慑力如此之重,逼得这些人不惜以身涉险,也要斩草除根。
不能继续向下退,再往下便是谷底湍急暗河,退无可退。
沈砚目光快速扫视四周,目光落在侧面一处隐蔽的巨型岩洞。那岩洞藏在藤蔓垂落之后,洞口被厚厚的藤萝遮掩,不仔细探查,极难发现。
没有多余思考时间,他弯腰侧身,用尽全身力气,扒住岩壁凸起,侧身一跃,钻进岩洞之内。
岩洞内部干燥不少,空间不算狭小,地上堆积厚厚的腐烂落叶,空气中弥漫陈旧尘土味道。沈砚屏住呼吸,抬手轻轻拨回垂落的藤蔓,将洞口重新遮掩严实。
做完这一切,他背靠冰冷岩壁,缓缓蹲下身来,尽量压低自己的气息,收敛全身生机,连呼吸都压到极浅极慢。
胸口墟印运转到极致,把自身气血波动尽数掩盖,如同一块毫无生机的顽石。
时间一分一秒流逝,上方岩壁传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“那少年脚印一路向下,应该就在这附近。”
青衫修士的声音就在岩洞之外不远的地方响起,伴随着火把噼啪燃烧的声响,火光透过藤蔓缝隙,点点洒进岩洞。
沈砚心脏咚咚狂跳,手心全是冷汗。只要对方伸手拨开藤蔓,便能立刻看见藏身于此的自己。
一名修士的脚步声,朝着岩洞方向一步步逼近。火把的光亮,已经映照在藤蔓之上。
沈砚右手悄然握住地上一块棱角锋利的石块,全身肌肉紧绷,做好拼死一搏的准备。
就在千钧一发之际,谷底方向,忽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!
大片碎石从高处岩壁轰然滑落,碎石滚滚坠落,砸向下方暗河,激起巨大水花。
“不好!岩壁滑坡!”
青衫修士一声惊呼。
整座裂谷岩壁都开始剧烈晃动,大小石块接二连三坠落,漫天碎石尘土飞扬。众人脚下立足的岩石不断摇晃,随时都有崩塌坠落的风险。
“快退!此地要塌!”
危机当头,所有人再也顾不上搜寻沈砚,慌忙抓牢绳索,慌慌张张向着裂谷上方拼命撤退。兵器碰撞、呼喊怒骂的声音混杂碎石滚落轰鸣,渐渐向着谷口方向远去。
岩洞之中,沈砚依旧保持着蹲伏的姿势,久久不敢动弹,一直等到外面彻底归于安静,滑坡的余震缓缓消散,他才长长吐出一口压抑许久的浊气。
后背衣衫,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死里逃生。
仅仅一步之差,便会落入追兵手中。
他缓缓站起身,移步走到藤蔓边缘,悄悄掀开一丝缝隙向外望去。裂谷之下黑雾翻涌,已经看不见追兵的身影,只余下风雨呼啸,乱石遍地。
那些人受岩壁滑坡逼迫只能撤退,可谷口必定还留有眼线,短时间之内,绝对不能从原路返回出去。
沈砚转过身,看向岩洞深处。岩洞向黑暗之中继续延伸,幽深不见尽头,不知通往何方。
他抬手,指尖一缕淡淡灰蒙墟气缓缓亮起,微弱光芒驱散眼前部分黑暗。
历经逃亡厮杀,连日奔逃,身体早已疲惫不堪,皮肉之上遍布荆棘划出的细小伤口,酸痛传遍四肢百骸。墟气消耗巨大,急需寻得机会调息休养。
“暂且先往岩洞深处走,寻一处安全地方,恢复气力,再做长远打算。”
沈砚迈步,一步一步,向着岩洞幽深的黑暗之中走去。风声从身后裂谷传来,仿佛还回荡着城池之中的喧嚣、伪修的狞笑、无辜少年绝望的哀鸣。
那场仙徒甄选的闹剧,那座藏着杀阵的试台,那一座生他养他的城池,已经被远远隔绝在重重大山之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