岩洞深处的风，没有裂谷口那般狂暴，却带着亘古不变的寒凉，穿过曲折蜿蜒的岩道，轻轻拂过沈砚布满伤痕的躯体。他指尖墟气微光摇曳，灰蒙蒙的光晕将身前丈许范围照亮，岩壁凹凸的轮廓在光影里明明灭灭。脚下积着经年的枯败尘土，踩上去悄无声息，唯有偶尔滴落的泉水，叮咚，叮咚，在寂静洞窟里反复回响。
方才裂谷岩壁崩塌，逼退追兵的那一幕，还在他脑海反复回放。若是那场滑坡晚片刻到来，青衫修士只要伸手拨开藤蔓，他便再无遁走余地。生死一线的压迫感，直至此刻，依旧沉甸甸压在心口。
沈砚放缓脚步，一边向前探查洞窟走向，一边默默运转胸口墟印，缓慢回收、滋养耗损严重的墟气。墟道修行不同于世间正统功法，寻常修士依靠吸纳天地灵气淬炼丹田，他却是引天地间无人看重的墟气，一点点浸润筋骨血肉。墟气无声无息，肉眼难辨，不似灵气那般光彩夺目，可这份力量扎根于凡骨之内，每一丝增长，都要熬过常人难以忍受的磨砺。
一路奔逃，身上大大小小伤口，被荆棘划破的划痕，还有先前与伪修交手留下的暗伤，此刻全都隐隐作痛。墟气缓缓流转周身经脉，温柔却坚韧地渗入伤口，修复破损皮肉。痛感一点点减轻，但体内气力依旧亏虚，他必须寻一处安稳落脚点，静心调息，将状态稳住。
这条岩洞并非死路，通道缓缓向上倾斜，越往里走，空气中潮湿的水汽渐渐淡去，岩壁上青苔变少，干燥的泥土气息慢慢凸显。走了约莫半个时辰，前方通道豁然开阔，出现一处天然石室。石室约莫两丈见方，顶部岩缝漏下一缕淡淡的天光，证明这条岩洞可以通往山体之外。
石室角落堆着干枯柴草，想来早年曾有采药人误入此地短暂歇脚。沈砚走入石室，先仔细探查四周，以墟气感知每一处角落，确认没有毒虫蛰伏，也没有暗藏陷阱，才放下戒备。他走到石室中央，缓缓盘膝坐下，背靠冰凉岩壁，闭上双眼，专心凝神调息。
墟印在胸口缓缓搏动，一缕缕稀薄墟气自周遭虚空汇聚而来，顺着经脉，流转四肢百骸。他摒除杂念，心神沉静，可脑海之中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县城里的一幕幕画面。
那座生活了十几年的小城，青石板铺就长街，临河的老屋，清晨集市的叫卖声，街坊邻里闲谈笑语。往日他身为无灵根的凡俗少年，在城中默默无闻，日子清贫，却也算安稳。直到仙使降临，甄选仙徒，伪修借着仙门之名布下祭灵杀阵，一切平静尽数破碎。
沈砚闭着眼，指尖微微攥紧。他还记得坊市之中，初次展露力量，被恶少盯上；记得试台之上，他看破试台底下暗藏的杀阵，看穿祭灵邪法的阴谋。他本想寻找时机揭发真相，护住那些满怀仙梦的少年，可伪修势力盘根错节，黑白颠倒，反手给他扣上害人作乱的罪名。
一念为善，换来全城搜捕，被迫背井离乡，亡命荒山。
“何为仙？”沈砚心底低声自问。
世人代代相传，仙人慈悲，执掌天道，惩恶扬善，引凡人脱离苦海。可他亲眼所见，披着仙门外衣的伪修，以甄选弟子为幌子，诱骗无数怀揣憧憬的少年登上试台，抽取神魂生机，用来完成邪异祭灵之术。凡人性命，在他们眼中，不过是炼制邪术的耗材。官府、地方乡绅，皆被伪修势力裹挟，一同维护这场巨大骗局。
这便是世人仰望的仙道？
沈砚缓缓睁开双眼，眸中没有年少时的懵懂向往，只剩一片沉静的冷光。
正统修仙之道，讲究以灵根引灵气，天赋定高低，无灵根者终生凡俗，被认定生来便无缘大道。可墟印传承告诉他，大道万千，并非只有灵根一途。凡骨亦可问道，血肉能够抗天。只是这条路，举世无人认可，前路遍布刀山火海，所有正统修士都会视他为异端邪祟。
“他们说凡骨低贱，天命已定。我偏要看看，这天命，究竟能不能改。”
低声自语在石室轻轻回荡。
调息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。墟气一点点充盈经脉，体力恢复大半，体表外伤慢慢结痂，体内交战留下的内伤，也被墟气缓缓抚平。沈砚缓缓收功，长吐出一口浊气，站起身活动四肢，筋骨传来一阵咔咔轻响。
状态已经恢复七成。
他走到石室上方的岩缝旁，抬眼向外眺望。岩缝外是连绵无尽的群山，层峦叠嶂，云雾缠绕山头。极远的地平线上，隐约能够看见小城轮廓，那座他方才拼死逃离的城池，静静卧在平原之上。隔着千山云雾，听不到城中喧嚣，看不见城门盘查的捕快与修士眼线。
那是他的故土，可如今，那里已经不再是容身之地。一旦回去，等待他的便是枷锁与屠刀。
沈砚静静伫立，遥遥望向远方城池，心中百感交集。故土有他年少记忆，有善良的普通人，却也藏着伪修编织的巨大罗网。城中之人，大多被表象蒙蔽，笃信仙使是来广传仙缘，不知道光鲜仙袍之下，藏着噬人的歹毒诡计。
他很想留下来，撕开伪修虚伪面具，拯救那些还会被诱骗的少年。可他如今修为尚浅，孤身一人，势单力薄。强行回去，只会白白送命，非但无法揭穿阴谋，还会让伪修更加肆无忌惮。
“今日离去，非是退缩，乃是蓄力。”沈砚心中告诫自己，“君子报仇，十年不晚。待我修行有成，拥有撼动伪修的力量之时，我必会归来。到那时，拆穿所有谎言，还城中百姓一个真相。”
他久久凝望那片熟悉山河，将城池方位牢牢记在心底，把这桩恩怨刻入道心，不悲不狂，只留一份沉甸甸的执念。
一阵山风吹过，云雾流动，远处小城轮廓忽隐忽现。沈砚收回目光，不再停留。留恋无益，当下最重要的事，是离开这片荒山，朝着远方青云山脉前行。按照义士给他的路引记载，青云山上立有大宗门，无数修士云集于此。
青云峰，既是机缘之地，同样也是龙潭虎穴。伪修所属势力，极有可能和山门之中某些人有所勾连。前路凶险，危机四伏，可那是他唯一能继续修行、探寻墟道奥秘，壮大自身力量的去处。留在这片近城群山，伪修不会放弃搜捕，迟早会再次找到他。
沈砚低头检查身上行囊。逃亡路上，行囊破损严重，只剩下少量干粮，还有义士赠予的路引，贴身妥善藏在内衣夹层。路引是进入城镇、通行关隘的凭证，是他前往青云山脉不可或缺之物。
干粮不多，省着吃，勉强支撑数日。等到走出这片大山，再寻机会补给物资。
他转身，回到石室，再次运转墟气，将自身气息彻底收敛，掩盖墟道独有的气息波动。只要不全力催动墟印战斗，寻常修士很难察觉他的异常。这是墟道得天独厚之处，也是他在危机之中安身保命的依仗。
做好一切准备，沈砚循着岩洞向上的通道继续前行。越往上，天光越是明亮，空气之中草木气息越发浓郁。不多时，前方通道尽头，出现一片开阔山坪，草木丛生，野花零星开放，山风扑面而来。
他踏出岩洞，立于山坪之上。放眼望去，千山连绵，一条蜿蜒山道，向着东北方向延伸，穿过重重山林，最终通向传闻中的青云群山。
前路漫漫，荆棘丛生。
身后故土遥遥相望，危机尚未消散；前方仙山云雾缥缈，真假难辨，遍地假面与暗流。
沈砚抬步，踏上山道。
“旧山河暂别，他日我沈砚，必定踏破伪道，再归此地。”
少年身影，一步步走入连绵群山之间，身影慢慢隐入山林薄雾之中。山风呼啸，带走过往恩怨，却吹不散少年心中那一点不肯熄灭的道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