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鼓三响,破空而来。
林寒猛地转身,大步走向沙盘。他脚步未停,左手已按上刀柄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帐内灯火被风带起,火苗一晃,映得他半边脸如铁铸。
“敌后军到了。”
亲卫尚未回话,帐外已传来急促马蹄声,由远及近,在主帐前戛然而止。一人掀帘闯入,甲胄覆霜,声音压得极低:“北隘伏桩回报,敌主力约四千骑,分三路压上,前锋距猎道不足两里,中军旗已现。”
林寒盯着沙盘,目光落在猎道中段那面黑旗上。冰坡、陷坑、滚木、伏桩——一切皆在预设之中。他缓缓吐出一口气,声音低沉:“传令,火弩点火,专射马首。若敌前锋敢踏冰面,放近三十步再打。”
亲卫领命而出。
帐外,北风忽起,卷着雪粒拍打帐篷。林寒走出主帐,立于高台,望向猎道方向。天仍黑,云层厚重,不见星月。但他能听见——远处马蹄踏地的闷响越来越密,夹杂着金属碰撞声,那是胡羌联军开始列阵。
他知道,真正的夜战,开始了。
第一支火箭升空,划破长空,落在猎道入口处。火光炸开,照亮了冰面,也照出了敌军前锋的身影——百余骑正试图强渡缓坡,马蹄刚踏上冰面,便接连打滑,队形瞬间散乱。就在此时,北隘伏桩五处齐发,火弩破空,箭矢专取马腿。战马哀鸣倒地,将背上的骑兵狠狠甩出,摔进陷坑。竹签刺穿皮甲,血混着雪渗入冻土。
敌军大乱。
但他们并未退。
后方鼓声骤起,中军催进。更多骑兵涌上冰坡,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。有人挥刀砍断绊索,有人用长矛探路,试图找出安全通道。东侧岩缝方向,又有一队百人绕行逼近,借山影掩护,动作迅速。
林寒站在高台,不动如山。
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当第二波敌骑踏上冰面时,他抬起右手,猛然下劈。
“滚木——推!”
东岭之上,早已备好的三根巨木轰然滚下,顺着斜坡加速,直冲猎道出口。木头裹着碎石与冰块,撞翻数骑,彻底封死退路。与此同时,南门弩车阵揭开油布,二十具重型弩机对准猎道中段,齐射燃烧箭。
火雨倾泻。
燃烧箭钉入地面,点燃泼过火油的草席,火焰迅速蔓延,形成一道横贯猎道的火墙。前后敌军被隔断,前锋被困于火海与陷坑之间,后军无法靠近。马匹受惊,嘶鸣乱窜,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。
猎道已成死地。
林寒收回目光,转身走下高台,直入兵器库。他摘下一把斩马刀,刀身宽厚,刃口泛青。两名亲卫紧随其后,各持短矛与盾牌。他一声未吭,带着二十名精锐,从西侧暗门出城。
夜风扑面,刀锋微颤。
他们沿着干涸河床前行,脚下是冻裂的泥土与深浅不一的沟壑。此处原为斥候所报“冻土裂缝带”,地势崎岖,积雪稀薄,马匹难行,敌军视为绝地,未设防。林寒率队贴崖而行,借风向掩护,悄然逼近敌中军所在。
火光映照下,敌中军大旗下,数十骑环列,一名披狼裘者正举旗指挥,身后传令官不断挥动令旗,调度残部试图重组阵型。但火墙阻隔,号令难通,各部各自为战,混乱不堪。
林寒伏在一处土坡后,抬手示意停止前进。
他眯眼观察敌阵。火势正随北风南延,烟雾遮蔽视线,敌军注意力全在猎道正面。中军所在位置略高于两侧,守卫松懈,仅十余人巡逻,且无弓弩手警戒。
时机已到。
他起身,低声下令:“五人一组,分三路包抄。目标——中军令旗。不许恋战,斩旗即退。”
话音落,二十人如离弦之箭,借烟雾掩护,贴地疾行。林寒居中突进,脚下无声,刀已出鞘半寸。
十步。
五步。
敌哨卒仍未察觉。
林寒暴起冲刺,跃上土坡,一刀斩断令旗绳索。旗杆轰然倒地,砸翻两名护卫。传令官回头欲呼,林寒旋身横劈,刀锋掠过其颈侧,对方顿时跪地不起。
敌帅大惊,拔刀欲战。林寒不与纠缠,一脚踢飞其手中弯刀,反手将斩马刀插入地面,震起一片雪尘。他抽出腰间短匕,掷向鼓架,鼓槌断裂,号令之声戛然而止。
中军失联。
前线敌军见令旗倒、鼓声绝,登时大乱。原本试图强攻火墙的部队开始后撤,却被后方涌上的骑兵堵住去路。自相践踏,哭喊声四起。有人调转马头欲逃,却被火墙逼回,陷入绝境。
林寒站上倒下的旗杆,高举斩马刀。
“开城门——放骑!”
北门轰然洞开,三百轻骑奔涌而出,分两翼包抄,专追溃兵。他们不入火场,不攻结阵之敌,只盯四散奔逃者,以弓弩射杀,以长矛挑落,节奏精准,毫不恋战。
战场局势彻底逆转。
林寒立于土坡,冷眼俯视。火光映照下,敌军阵型已散,残部或跪地求降,或翻山逃命,再无组织之力。他抬手抹去脸上溅到的血点——非己血,是方才那一刀劈翻传令官时溅上的。
亲卫上前禀报:“猎道内敌军死伤过半,余者困于火墙之内,无法突围。南翼溃兵已被驱赶至断崖,跳崖者不计其数。北隘伏桩确认,敌中军旗主已换,疑似临时接管。”
林寒点头:“清点俘虏,重伤者束缚看管,轻伤押返。尸体暂不收,留作震慑。”
他转身,准备回城。
此时,东方天际微亮,灰白的光压着山脊线缓缓推进。烽火台上,七连炬依次点燃,火光冲天,象征全胜告捷。号角长鸣,穿透晨雾,传向四方。
他走到北门城楼下,停下脚步。
刀仍在手,甲胄染血,呼吸略重,但眼神清明如初。一名亲卫快步上前,递上水囊与布巾。他未接,只问:“伤亡多少?”
“阵亡十七人,伤四十九,多为箭伤与坠伤。民夫无损。”
他嗯了一声,终于接过布巾,擦去刀刃上的血渍。布巾立刻染红,他随手扔在地上。
远处,轻骑仍在追击残敌,蹄声渐远。火场内的哭喊声也慢慢平息,只剩火焰燃烧的噼啪声。他抬头看向城墙,守军已自发列队,站在城头,望着他。
没有人欢呼。
但他们站着,挺直了腰。
他知道,这一战,打得值。
他心中默念:赵长风,若你在,侧谷早已封死,一个也逃不出去。
但他一个人,也做到了。
他迈步向前,踏上通往主营的石阶。靴底踩过冻土,留下一行清晰的脚印。身后,烽火仍在燃烧,照亮整片北境防线。
城楼下,亲卫低声问:“将军,下一步?”
林寒未停步,只说:“收兵,回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