卜星楠把“转让”的牌子挂在门把手上，铁钩哐当一声，撞在门板了上。
陈记小馆的招牌被油烟熏了十二年，四个字早就糊成了一片。他掏出手机，找好角度拍了两张，准备往网上挂。中介却说这地段不值钱，城乡结合部，左右隔壁一家修电动车，一家寿衣店，中间夹着个半死不活的小饭馆，谁接谁亏。
他推开后厨的门，灶台擦到一半，角落里那尊旧灶君像忽然冒了烟。
干瘦老头从烟雾里跳出来，一脚踹在他膝盖上。
“小子！灶上还炖着汤，你敢关门？”
卜星楠捂着膝盖后退三步，后腰撞上案板。老头穿一身灰扑扑的旧袍子，脸皱得像风干的枣，手里还攥着根烟锅，往他脸上戳。
“你谁？”
“你祖宗供了我四十年香火，你问我是谁？”灶君气得胡子都翘起来，“你爷爷卜满仓管我叫灶王爷，你爸卜丰收管我叫灶神，到你这辈，连灶火都快熄了！”
卜星楠愣住。那尊灶君像确实在爷爷还在时就摆在灶台边上，黑乎乎一块，他以为是块熏黑的木头。
“我不信。”他伸手去摸灶台边沿，指尖碰到神像底座，“你再来个烟试试。”
灶君一烟锅敲他手背。
“疼！”
“信不信由你。汤烧干了，锅底糊了我可不管。”
卜星楠转头一看，灶上真炖着一锅汤，小火苗还舔着砂锅底。他分明三天没开火了。老头斜眼看他，他下意识关火掀盖，白气扑面，一锅清水，两根棒骨，居然还咕嘟着。
门口风铃响了。
“老板在吗？”一个女声，清亮亮的。
灶君嗖地缩回神像里，只留一句“别乱说话”在他耳边飘。卜星楠撩开布帘出去，一个女人站在门口，手里拎着把素色折扇，正仰脸看墙上那褪色的手写菜单。
“来碗阳春面，不放葱。”
“我们……打烊了。”卜星楠瞄了眼门口的转让牌子。
女人转过脸，眼睛弯成月牙：“灶上不是还炖着汤吗？”
卜星楠把后半句吞回去，转身进了后厨。灶君的声音从神像里钻出来，压得极低：“是狐仙。给她下面，别放葱。”
“你还真认识？”
“三界里谁不认识白九。你动作快点，别让人家等。”
卜星楠没再多问。抓一把碱水面下锅，切两片姜，舀一勺清汤打底，猪油化在碗里，面条捞起抖三下，最后淋几滴酱油。他手生，动作慢，面捞出来时已经偏软。
白九坐在靠窗的位子，折扇轻摇。面端上去，她先闻了闻，筷子挑了一根入口。
然后她眼睛亮了。
“有灶君香火味。”白九抬头看他，嘴角抿着一丝笑，“这面里有人间烟火。”
卜星楠站在桌边，围裙上还沾着锅灰，听这三个字从一只狐仙嘴里说出来，忽然觉得转让的事可以再放一放。
白九吃得不快，每一口都像品茶。吃到一半，她从袖中摸出一小锭银锞子，推到他面前：“明天还来。汤底淡了些，但面好。”
卜星楠看着那锭银子，又看看门外昏暗的街。
“明天不一定开门。”他老老实实说。
白九搁下筷子，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：“你会开的。”她起身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他一眼，眼睛在灯下泛着极浅的琥珀色，“灶君选人从不出错。”
风铃又响。人不见了。
卜星楠回到后厨，把灶君像摆正：“到底怎么回事？”
“你爷爷当年在你这岁数，一勺高汤能勾来土地爷。你爸差些，炒个青菜也能馋哭路过的水鬼。到你……”灶君咂咂嘴，“下面条都软得没魂。不过没事，能练。”
“那个狐仙——”
“你太爷爷救过她一命，她逢年过节来吃碗面。以前你爷爷在的时候，她初一十五都来。”
卜星楠沉默着把锅洗了，把灶台擦干，把转让的牌子从门口摘下来。牌子在手里掂了掂，沉甸甸的。
“行。”他把牌子翻了个面，靠墙放好，“先看看明天什么情况。”
灶君在他背后吐了口烟圈：“早这么说不就结了。去，把后院那口老井打桶水上来，我看看水质。”
卜星楠拎着铁皮桶走到后院。月亮刚升起来，井口苔藓湿滑。他摇上第一桶水，水面浮着块半透明的胶状物，拳头大小，颤巍巍的，月光一照，里头像有银丝游动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灶君不知什么时候跟出来，探头一看，烟锅差点掉地上。
“龙涎。这井通着城西水道，龙族吐的。”他赶紧抢过水桶，“别声张。煮汤提鲜，一片顶十年老母鸡。”
卜星楠低头看着桶里那块颤悠悠的东西，世界观发出一声轻微的断裂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