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十米，不远也不近。
对何涛来说，这五十米比走完一个废土区还累。他刚才跳了一下，用光了力气。肩膀撞在地上，骨头好像裂了。左腿从膝盖到脚踝都在发麻，像有根烧热的铁丝在肉里拉来拉去。风沙吹得眼睛疼，但他不敢闭眼，也不敢停。
他知道，只要一停下，可能就再也站不起来了。
他低头看地上的碎石头。一块金属板插在沙子里，边缘很锋利，能划破衣服。他没绕开，也没减速，一步一步往前走。每一步都像踩在刀上，但他逼自己走得稳，不能快，不能抖，不能倒。以前在拾荒区被人追的时候他就知道：逃命不是比谁跑得快，是比谁能撑到最后。
还有十米到舱门时，他突然停了。
不是因为累，也不是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。
是他闻到了味道——焦味混着臭氧味，是从他左耳传来的。空间耳钉还在，没坏，但表面有点烫，像是刚出过问题。他伸手摸了摸，指尖有点刺痛。这东西现在没能量，也用不了异能，但它还在。这就够了。至少是个底牌，哪怕只是心里安慰一下。
他收回手，不再看天，也不发呆。
眼睛重新盯住地面，看着下一步要踩的那块石头。
走。
一步，两步，三步。
脚下一滑。
那块金属板松了，他身子一歪，整个人往前扑。本能让他用手撑地，手掌“嗤”地划过尖角，火辣辣地疼。血立刻流出来，顺着手指滴下去，在黄沙上留下几个暗红点。
他没叫，也没甩手。
慢慢把手从地上抬起来，看了看伤口，皮翻着，咧了下嘴：“行啊，这时候还给我加戏。”
他站直，继续走。
终于，舱门就在眼前。
T-739，编号歪歪扭扭，是他自己喷的，像小孩乱画。门边的绿灯还亮着，稳定得很，好像刚才的生死挣扎只是他做的梦。
他抬起右手，手有点抖，但还是准确按在指纹识别区。
“滴。”
系统扫了一下，绿光照过脸。
【身份确认：何涛。权限等级：B级。启动程序加载中……】
舱门“咔”一声开了，里面的灯自动亮起，昏黄的光照在他满是灰和血的脸上。
他走进去，第一件事不是坐下，也不是喘气，而是转身按下内侧的锁门按钮。金属门紧紧关上，外面的风沙和警报声都被隔绝了。
世界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他瘫进驾驶座。
座椅自动贴合身体，肩垫弹出来，轻轻托住他受伤的肩膀。他靠在那里，胸口一起一伏，呼吸像破风箱，每次吸气肋骨都疼。他抬起左手，看掌心的伤口，还在流血，但不多。他从旁边抽了条绷带，随便缠了几圈，动作潦草得像包快递。
“活着就行。”他说，“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。”
他坐正一点，开始操作主控屏。
手指在屏幕上滑动，输入航线代码。动作不快，有点慢，但他逼自己一个个点准，不能错。错了就得重来，重来就可能被追上。
引擎预热进度条慢慢涨：10%……35%……68%……
飞船轻轻震动，底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。
他知道，升空开始了。
只要冲过低空警戒层，进入自由航道，就能启动短途跃迁，彻底离开这里。星穹银行再厉害，也不可能在宇宙里实时追踪一艘没标记的船——至少短时间内不行。
他松了口气，靠进椅背，第一次让自己放松半秒。
就在这一瞬间，主屏幕闪了一下。
变红了。
画面强制切换。
星穹银行的标志出现，银灰色图案转着，背景是黑底白字的通知栏。一个冷冰冰的女声响起，没有感情：
“通缉令编号XG-9371，目标个体：何涛，涉嫌非法入侵一级防护金库、窃取战略级科技资产，悬赏等级S，全域通缉，即刻生效。”
画面切到他的面部扫描图——很清楚，连左耳耳钉的形状都能看清。下面是信息：名字、年龄、住址、生物特征码、危险等级A+，还有一句加粗字：“禁止任何形式的协助藏匿行为，违者同罪。”
他静静看着，没动，也没说话。
几秒后，他轻轻呼出一口气，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。
“哦。”他开口，语气平淡，像听天气预报，“S级？还挺给我面子。”
他又看了眼自己的照片，皱眉：“这拍得也太丑了，能不能换个角度？我左边脸好看点。”
说完他自己先笑了，笑得肩膀一抖，牵到伤口，疼得龇牙。
但他还是笑了。
不是得意，也不是怕，就是一种“终于来了”的感觉。他知道这事干完肯定瞒不住。那种地方，丢颗螺丝都要查三天，何况他拿走的是值万亿星币的东西。能活着跑出来，已经是奇迹。
现在通缉令一发，全宇宙都知道他是贼了。
挺好。
反正他本来也不是好人。
他抬手关掉通缉消息，屏幕恢复成航行界面。引擎预热完成，进度条满了，飞船开始缓缓上升。透过窗户，能看到下面的停机坪越来越小，火光和浓烟混在一起，像一片废墟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战场。
那里有他拼死抢出来的东西，也有他差点死掉的地方。
但现在，都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他出来了。
飞船穿过电离层，震了几下，然后变得平稳。导航显示已脱离警戒区，短途跃迁准备好了，只等他确认。
他没急着点。
靠在座位上，闭了会儿眼。
全身都疼。手还在流血，左腿抽筋，脑袋嗡嗡响，像有人在里面敲鼓。他知道自己该处理伤口，该吃东西，该检查飞船有没有被装追踪程序。
但他没动。
就那么坐着，听着引擎的声音，感受着飞船一点点远离那个要命的地方。
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不一样了。
以前他是躲在废墟里的拾荒者，偷偷捡点外星残片过日子；后来他成了能跟机械神使打架的狠人，但还是在别人的规则里活着。现在，他亲手撕了星穹银行的脸，还活下来了。
他们给他挂上S级通缉令。
等于承认了一件事：这家伙，不好惹。
他睁开眼，看了眼屏幕角落的时间：23:47:12。
“今天运气不错。”他说，“下次签到要是还能活着，记得要点止痛药。”
他伸出手，准备点跃迁确认。
就在这时，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小窗口，一闪而过。
【签到提醒：今日尚未签到。地点：未知（刷新中）】
他愣了一下，冷笑：“你他妈现在提醒我？早干嘛去了？”
他没点，也没关。
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，迟迟没按。
窗外，星星出现了。
飞船正飞向一条没人知道的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