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来者是客
书名:梦山河:重光 作者:梦书生 本章字数:3353字 发布时间:2026-09-14


招贤令发出去第三天,北平前门大街的驻京办事处门口排起了队。

深秋的北平,风从永定门方向灌进来,卷着煤灰和干枯的槐树叶。排队的拢着袖子,跺着脚,各自抱着东西——皮箱、卷了毛边的履历纸、捆扎整齐的书册。

有人低声交谈,有人不吭声,只是一个挨一个往前蹭。

九点半,办事处大门还没开。门口已经站了快三十个人。

军需处王股长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,回头跟联络官说:"多烧几壶水。"

十点整,门开了。

第一个进来的是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,戴圆框眼镜,镜片厚得像瓶底。他把一卷纸放在桌上,推了推眼镜,声音不高,字字清楚:

"陈明远,留英八年。伦敦皇家医学院毕业,圣托马斯医院主刀五年。这是公证件和执业记录。"

王股长翻了三页,抬头看他一眼:"陈先生,你这个资历,怎么不去沪上、不去穗城?"

陈明远沉默了一下:"你们的告示上写了一句'来者是客,留下是亲'。"

"嗯。"

"我走了很多地方。见过很多招人的告示,写'待遇从优'的很多。写'来者是客'的,头一份。我想来看看主家是什么样的人。"

王股长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表格:"填吧。填完开北上通行证,火车票到奉天报销,到了总参谋部有人接。"

陈明远填表的手很稳。王股长注意到他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旧茧,那是常年握手术刀磨出来的。

他后面是一个老先生,头发花白,蓝布棉袍洗得发白,拎一只藤条箱。箱盖打开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线装书,封面上写着《国文讲义》和《师范教育札记》。

"周景濂,浙江绍兴人。在师范学堂教了二十三年书。"老先生说话慢悠悠的,浓重的吴语口音。"前年学堂关了,我在家闲了两年。看见告示上'教育人才'四个字,就来了。"

王股长看了看那箱书:"周老先生,您这些……"

"我自己编的讲义。教了二十三年,改过十七遍。你们用得着就拿去,用不着我带回去。"

王股长把表格推过去:"您填个表。"

周老先生戴上老花镜,一笔一划地写。填到"期望职务"那一栏,他停下来想了想,写的是:愿教国文,或编教材,听凭安排。

门外的人越来越多。茶水换了两壶,天光从门缝里斜进来,照在那叠登记表上。

排到下午三点,一个穿蓝布短衫的年轻人挤到桌前,额头冒着汗,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。他把纸展开,是一封信,某中学的函头纸,落款是校长的印章和签名。

"河北定县中学教员,姓刘。"年轻人语速快。"校长推荐信。我教初中数学和物理,还给学校修过一台发电机。看你们的告示说东北缺老师,我想去。"

王股长看了推荐信,又看了看这个年轻人——二十出头,眼睛亮得灼人,手上的油污和粉笔灰混在一起,指甲缝里还嵌着黑色的机油印子。

"刘先生,你修过发电机?"

"修过。柴油的,德国老机器。我一个人拆了三遍才弄明白。"

王股长在表格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:"懂机械修理,可兼技工。"然后把表格推过去。

天黑之前,办事处收了三十七份登记表。王股长锁好柜子,站在门口看着街上最后几个人影消失在暮色里,回头跟联络官说:"明天多烧两壶水。"

同一天下午,沪上仁济医院的后楼梯上,一个年轻医生在抽烟。

陈景行,仁济外科住院医师,同济医学院毕业一年。

招贤令的抄本是上午在护士台看到的,有人从报馆带回来贴在墙上,围了七八个人看。

他站在人群后面扫了一遍,转身就回了办公室。

此刻他坐在后楼梯上,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,在想事。

后楼梯有人上来,是外科主任钱伯安。钱主任看见他:"景行,还没下班?"

"在想一件事。"

"什么事?"

"想走。"

"去哪儿?"

"东北。"

钱主任沉默了一会儿,在他旁边坐下来:"你看那张告示了?"

"看了。"

"想去?"

"想去。"

"为什么?"

陈景行把烟放回口袋里:"钱先生,我在仁济这一年,做了三十七台手术。其中三十二台是做给洋人的,或者跟洋人做买卖的人。剩下五台,两个码头工人,三个拉黄包车的。"

他没往下说。

钱主任也没接话。楼梯间很安静,楼下有护士推车经过,轮子滚过地砖的声音由远及近又远了。

陈景行说:"他们在仁济门口进不来,我去门口接。我看那个告示上说,东北缺大夫,缺很多。那边应该不会把拉黄包车的挡在门外。"

钱主任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:"想好了就去。我给你开推荐信。"

"谢谢钱先生。"

"到了那边写信回来,告诉我那边到底怎么样。"

"好。"

钱主任走了两步又回头:"景行,要是那边跟告示写的不一样,就回来。仁济的位子我给你留一年。"

陈景行笑了笑:"要是那边比告示写的还好呢?"

钱主任摆摆手,没回头,下楼去了。

陈景行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把烟揣进口袋,回办公室写辞职信去了。

同一趟开往奉天的列车上,靠窗坐着一个穿蓝布长衫的中年人。

膝盖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《说文解字》,扉页磨得起了毛边。他叫李润之,在鸭绿江边一个小镇上教书,教了五年。

十天前有人找上门来。

那天放学后,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站在校门口,身后跟着两个背枪的兵。那人敬了个礼:"请问是李润之先生吗?"

"是我。"

"我是鸭绿江前线司令部的联络官。我们郭军长看了您的履历——您在安东师范教过八年书,又在这边教了五年。郭军长想请您去前线,给战士们上识字课。"

李润之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在这个镇子教了五年书,每天放学看着学生们背着书包跑回家,炊烟升起来的时候能听见对岸朝鲜的狗叫。炮声是听不见的,但运物资的马车天天从校门口过。

"上什么内容?"他问。

"识字、算数、地理。郭军长说,兵得能看懂地图上的地名,能算清楚子弹还剩多少。"

李润之想了想:"我可以去。但我有个条件。"

"您说。"

"我在沙河镇的这些学生,如果家长愿意,我要带他们一起搬。白天给大人上课,晚上给小孩上课。"

联络官愣了一下:"这事儿我做不了主,得请示。"

第二天联络官又来了:"郭军长说了,行。大人小孩一起搬。前线卫生所旁边给你们腾一排房子,小孩上学免费用度,算在前线军需里。"

李润之收拾了三天。藤箱里装了《说文解字》和《千字文》,花名册上写了二十七个名字。最小的六岁,最大的十岁。出发那天,二十七个孩子背着小包袱挤在马车后面,没有一个回头。

火车过黄河的时候,李润之合上书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田野。车厢里有人在议论战事,说直系垮了,定北军得了天下。他没有参与议论,只是想起沙河镇那些孩子的脸——坐小板凳上歪着头,听他讲"天"字为什么是"一"加"大"。

到了奉天,他们会在什么样的教室里坐着呢?

奉天城西那片旧仓库改成的接待站已经完工了。

十二间房,一个大食堂。筹备是军需处和总参谋部联合做的。杨景澄亲自到现场看了三次,每次来都挑毛病——门槛太高,抬担架不方便;窗户太小,冬天通风跟不上;水井不够深,人多的时候供水转不过来。

王股长从北平赶回来的时候,杨景澄正蹲在院子里拿树枝画图,画的是水井的新位置。

"总长,"王股长站在旁边,"北平那边三十七份,还在排。"

"三十七份里,几份像样的?"

"八份。一个留英的外科、一个绍兴的老教员、一个会修发电机的年轻老师、还有二十几份在路上。沪上那边也发电报过来了,有人正往火车站去。"

杨景澄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两道线,直起身:"三十七分是第一波。后面还有第二波、第三波。接待站十二间房不够住,东边那片空场再搭一排棚子,冬天能住人就行。"

王股长记下了。

杨景澄蹲下去继续画水井。他画得很仔细,连井圈的半径都标上了。

当天夜里,杨景澄把招贤令的初稿送进大帅府。

张定北还没睡。书房里的灯亮着,他坐在桌后看东西,桌上摊着一张东瀛军驻屯地的测绘草图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杨景澄把稿子放在桌角。

"全了?"

"全了。医疗、教育、工程、农技,四类全写进去了。待遇标准和安置细则单独列了一页。各地办事处也收到了抄送件,明早铁路专线发往各省。"

张定北拿过稿子看了一遍,从头到尾,没说话。看完放在桌上,手指在最后一页的落款处点了一下。

"门槛写清楚了?"

"写清楚了。来者有登记、有考核、有试用、有定岗。四步走完,就是自己人。"

张定北点了点头,把稿子推回去:"加盖双印,明天发。"

杨景澄把稿子收起来。他走到门口,张定北在后面说了一句:

"杨总长。"

杨景澄停下来,回头。

"招贤令上那八个字,是你写的。"

杨景澄停了一下:"是。"

"写得好。"张定北说。

杨景澄没答话,推门出去了。

夜里的奉天刮起了大风。风声从走廊那头的窗户里灌进来,吹得书房的门轻轻晃了一下。张定北坐在灯下,把那页稿子拿起来又看了一遍。

"来者是客,留下是亲,东北不冷!"

他念出声来,声音很轻,被风卷走了。

窗外奉天城的夜色茫茫一片,远处的灯一盏一盏地暗下去,最后一盏也灭了。风还在刮,把院子里的老槐树吹得呜呜地响

上一章 下一章
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
章节评论
😀 😁 😂 😃 😄 😅 😆 😉 😊 😋 😎 😍 😘 😗 😙 😚 😇 😐 😑 😶 😏 😣 😥 😮 😯 😪 😫 😴 😌 😛 😜 😝 😒 😓 😔 😕 😲 😷 😖 😞 😟 😤 😢 😭 😦 😧 😨 😬 😰 😱 😳 😵 😡 😠 😈 👹 👺 💀 👻 👽 👦 👧 👨 👩 👴 👵 👶 👱 👮 👲 👳 👷 👸 💂 🎅 👰 👼 💆 💇 🙍 🙎 🙅 🙆 💁 🙋 🙇 🙌 🙏 👤 👥 🚶 🏃 👯 💃 👫 👬 👭 💏 💑 👪 💪 👈 👉 👆 👇 👌 👍 👎 👊 👋 👏 👐
添加表情 评论
全部评论 全部 0
梦山河:重光
手机扫码阅读
快捷支付
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,当前阅读币余额: 0 ,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
支付方式:
微信支付
应支付阅读币: 0阅读币
支付金额: 0
立即支付
请输入回复内容
取消 确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