招贤令发出去第三天,北平前门大街的驻京办事处门口排起了队。
深秋的北平,风从永定门方向灌进来,卷着煤灰和干枯的槐树叶。排队的拢着袖子,跺着脚,各自抱着东西——皮箱、卷了毛边的履历纸、捆扎整齐的书册。
有人低声交谈,有人不吭声,只是一个挨一个往前蹭。
九点半,办事处大门还没开。门口已经站了快三十个人。
军需处王股长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,回头跟联络官说:"多烧几壶水。"
十点整,门开了。
第一个进来的是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,戴圆框眼镜,镜片厚得像瓶底。他把一卷纸放在桌上,推了推眼镜,声音不高,字字清楚:
"陈明远,留英八年。伦敦皇家医学院毕业,圣托马斯医院主刀五年。这是公证件和执业记录。"
王股长翻了三页,抬头看他一眼:"陈先生,你这个资历,怎么不去沪上、不去穗城?"
陈明远沉默了一下:"你们的告示上写了一句'来者是客,留下是亲'。"
"嗯。"
"我走了很多地方。见过很多招人的告示,写'待遇从优'的很多。写'来者是客'的,头一份。我想来看看主家是什么样的人。"
王股长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表格:"填吧。填完开北上通行证,火车票到奉天报销,到了总参谋部有人接。"
陈明远填表的手很稳。王股长注意到他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旧茧,那是常年握手术刀磨出来的。
他后面是一个老先生,头发花白,蓝布棉袍洗得发白,拎一只藤条箱。箱盖打开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线装书,封面上写着《国文讲义》和《师范教育札记》。
"周景濂,浙江绍兴人。在师范学堂教了二十三年书。"老先生说话慢悠悠的,浓重的吴语口音。"前年学堂关了,我在家闲了两年。看见告示上'教育人才'四个字,就来了。"
王股长看了看那箱书:"周老先生,您这些……"
"我自己编的讲义。教了二十三年,改过十七遍。你们用得着就拿去,用不着我带回去。"
王股长把表格推过去:"您填个表。"
周老先生戴上老花镜,一笔一划地写。填到"期望职务"那一栏,他停下来想了想,写的是:愿教国文,或编教材,听凭安排。
门外的人越来越多。茶水换了两壶,天光从门缝里斜进来,照在那叠登记表上。
排到下午三点,一个穿蓝布短衫的年轻人挤到桌前,额头冒着汗,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。他把纸展开,是一封信,某中学的函头纸,落款是校长的印章和签名。
"河北定县中学教员,姓刘。"年轻人语速快。"校长推荐信。我教初中数学和物理,还给学校修过一台发电机。看你们的告示说东北缺老师,我想去。"
王股长看了推荐信,又看了看这个年轻人——二十出头,眼睛亮得灼人,手上的油污和粉笔灰混在一起,指甲缝里还嵌着黑色的机油印子。
"刘先生,你修过发电机?"
"修过。柴油的,德国老机器。我一个人拆了三遍才弄明白。"
王股长在表格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:"懂机械修理,可兼技工。"然后把表格推过去。
天黑之前,办事处收了三十七份登记表。王股长锁好柜子,站在门口看着街上最后几个人影消失在暮色里,回头跟联络官说:"明天多烧两壶水。"
同一天下午,沪上仁济医院的后楼梯上,一个年轻医生在抽烟。
陈景行,仁济外科住院医师,同济医学院毕业一年。
招贤令的抄本是上午在护士台看到的,有人从报馆带回来贴在墙上,围了七八个人看。
他站在人群后面扫了一遍,转身就回了办公室。
此刻他坐在后楼梯上,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,在想事。
后楼梯有人上来,是外科主任钱伯安。钱主任看见他:"景行,还没下班?"
"在想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"
"想走。"
"去哪儿?"
"东北。"
钱主任沉默了一会儿,在他旁边坐下来:"你看那张告示了?"
"看了。"
"想去?"
"想去。"
"为什么?"
陈景行把烟放回口袋里:"钱先生,我在仁济这一年,做了三十七台手术。其中三十二台是做给洋人的,或者跟洋人做买卖的人。剩下五台,两个码头工人,三个拉黄包车的。"
他没往下说。
钱主任也没接话。楼梯间很安静,楼下有护士推车经过,轮子滚过地砖的声音由远及近又远了。
陈景行说:"他们在仁济门口进不来,我去门口接。我看那个告示上说,东北缺大夫,缺很多。那边应该不会把拉黄包车的挡在门外。"
钱主任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:"想好了就去。我给你开推荐信。"
"谢谢钱先生。"
"到了那边写信回来,告诉我那边到底怎么样。"
"好。"
钱主任走了两步又回头:"景行,要是那边跟告示写的不一样,就回来。仁济的位子我给你留一年。"
陈景行笑了笑:"要是那边比告示写的还好呢?"
钱主任摆摆手,没回头,下楼去了。
陈景行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把烟揣进口袋,回办公室写辞职信去了。
同一趟开往奉天的列车上,靠窗坐着一个穿蓝布长衫的中年人。
膝盖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《说文解字》,扉页磨得起了毛边。他叫李润之,在鸭绿江边一个小镇上教书,教了五年。
十天前有人找上门来。
那天放学后,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站在校门口,身后跟着两个背枪的兵。那人敬了个礼:"请问是李润之先生吗?"
"是我。"
"我是鸭绿江前线司令部的联络官。我们郭军长看了您的履历——您在安东师范教过八年书,又在这边教了五年。郭军长想请您去前线,给战士们上识字课。"
李润之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在这个镇子教了五年书,每天放学看着学生们背着书包跑回家,炊烟升起来的时候能听见对岸朝鲜的狗叫。炮声是听不见的,但运物资的马车天天从校门口过。
"上什么内容?"他问。
"识字、算数、地理。郭军长说,兵得能看懂地图上的地名,能算清楚子弹还剩多少。"
李润之想了想:"我可以去。但我有个条件。"
"您说。"
"我在沙河镇的这些学生,如果家长愿意,我要带他们一起搬。白天给大人上课,晚上给小孩上课。"
联络官愣了一下:"这事儿我做不了主,得请示。"
第二天联络官又来了:"郭军长说了,行。大人小孩一起搬。前线卫生所旁边给你们腾一排房子,小孩上学免费用度,算在前线军需里。"
李润之收拾了三天。藤箱里装了《说文解字》和《千字文》,花名册上写了二十七个名字。最小的六岁,最大的十岁。出发那天,二十七个孩子背着小包袱挤在马车后面,没有一个回头。
火车过黄河的时候,李润之合上书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田野。车厢里有人在议论战事,说直系垮了,定北军得了天下。他没有参与议论,只是想起沙河镇那些孩子的脸——坐小板凳上歪着头,听他讲"天"字为什么是"一"加"大"。
到了奉天,他们会在什么样的教室里坐着呢?
奉天城西那片旧仓库改成的接待站已经完工了。
十二间房,一个大食堂。筹备是军需处和总参谋部联合做的。杨景澄亲自到现场看了三次,每次来都挑毛病——门槛太高,抬担架不方便;窗户太小,冬天通风跟不上;水井不够深,人多的时候供水转不过来。
王股长从北平赶回来的时候,杨景澄正蹲在院子里拿树枝画图,画的是水井的新位置。
"总长,"王股长站在旁边,"北平那边三十七份,还在排。"
"三十七份里,几份像样的?"
"八份。一个留英的外科、一个绍兴的老教员、一个会修发电机的年轻老师、还有二十几份在路上。沪上那边也发电报过来了,有人正往火车站去。"
杨景澄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两道线,直起身:"三十七分是第一波。后面还有第二波、第三波。接待站十二间房不够住,东边那片空场再搭一排棚子,冬天能住人就行。"
王股长记下了。
杨景澄蹲下去继续画水井。他画得很仔细,连井圈的半径都标上了。
当天夜里,杨景澄把招贤令的初稿送进大帅府。
张定北还没睡。书房里的灯亮着,他坐在桌后看东西,桌上摊着一张东瀛军驻屯地的测绘草图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杨景澄把稿子放在桌角。
"全了?"
"全了。医疗、教育、工程、农技,四类全写进去了。待遇标准和安置细则单独列了一页。各地办事处也收到了抄送件,明早铁路专线发往各省。"
张定北拿过稿子看了一遍,从头到尾,没说话。看完放在桌上,手指在最后一页的落款处点了一下。
"门槛写清楚了?"
"写清楚了。来者有登记、有考核、有试用、有定岗。四步走完,就是自己人。"
张定北点了点头,把稿子推回去:"加盖双印,明天发。"
杨景澄把稿子收起来。他走到门口,张定北在后面说了一句:
"杨总长。"
杨景澄停下来,回头。
"招贤令上那八个字,是你写的。"
杨景澄停了一下:"是。"
"写得好。"张定北说。
杨景澄没答话,推门出去了。
夜里的奉天刮起了大风。风声从走廊那头的窗户里灌进来,吹得书房的门轻轻晃了一下。张定北坐在灯下,把那页稿子拿起来又看了一遍。
"来者是客,留下是亲,东北不冷!"
他念出声来,声音很轻,被风卷走了。
窗外奉天城的夜色茫茫一片,远处的灯一盏一盏地暗下去,最后一盏也灭了。风还在刮,把院子里的老槐树吹得呜呜地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