岑怔接过主控板,用食指和大拇指捏住它的一角,对着窗户那边射来的光,翻过来,覆过去,仔细端详了它的正反面。
〔人形机,设计之初就考虑到了零件更换的方面。公司对节约成本这件事还是挺上心的。〕
岑怔点了点头。可拆卸,部件可更换。
这黑色的主控板就卡牌大小。深蓝色,表面蒙着灰。四角都有磕碰痕迹,右下角更重一些,漆都掉了,岑怔能看到底下铜色的基底。板子中间有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芯片。芯片旁的型号蚀刻还在,没被磨损掉。
故障挺明显,板子边缘伸出两排针脚,密密麻麻的,有几个歪了。看着像是保存不当,被压歪的。
岑怔回头看向门口。
那个女人还站在门边,没进来。岑怔也没让她进门。门外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,孤零零的。
〔扫描完毕。〕
〔主控板型号:芯核标准运算板 V2.4。生产序列号已蚀刻在板基右侧。状态:离线。芯片表面温度:常温。排针状态:第四排第三、五、七根针脚弯曲。第三排第一根针脚断裂。〕
岑怔把板子翻过来。背面焊点密集,大部分是银色的,均匀。靠近供电接口的位置,有三个焊点发黑,呈焦褐色。他凑近看,其中一个焊点上的焊锡已经开裂,像干涸的河床。
〔供电线路焊点:三处氧化开裂。原因推测:长期高温运行后突然断电,热胀冷缩导致焊锡疲劳。属于自然老化,不是暴力损坏。〕
不是压坏的吗……
只靠怔忡果然还是不行,还得学。
他一边这么想,一边把板子放回台面,从工具袋里取出螺丝刀和镊子。歪掉的针脚可以用镊子扳正,断裂的那根需要补焊。供电焊点也得重做。
他伸手去摸工具袋侧袋的焊锡丝。
指尖碰到焊锡丝的瞬间,零弹了一行字:
〔芯片表面有痕迹残留。检测中。〕
岑怔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“什么痕迹?”
〔非物理损伤。是数据层痕迹——这块主控板上次被写入过一组数据,写入时间在断电前约两小时。数据已被删除,但删除操作不完整,存储晶格中有电荷状态残留。〕
残留啊。
岑怔的目光落在那块黑色芯片上。方方正正,指甲盖大小。和所有标准型号的主控芯片一模一样。零的扫描穿不过芯片外壳,但表面有近期焊接和插拔的应力痕迹,与数据写入操作的时间窗口吻合,这能被它捕捉到。
“内容?”
〔残留不完整。可识别部分:一段坐标,格式与灰带加密坐标一致。后面是乱码。〕
灰带坐标。
岑怔把镊子放下。目光从芯片移到板子右下角那个闪电形状的痕迹上。很小,不仔细看会以为是刮痕。但它的形状和灰带暗号的小闪电几乎一样。
不是巧合吗?
女人还站在门口。他能听到她的呼吸声,不均匀,带着压低的急促。
“你男人是做什么的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。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。冷冷的。
女人的手指攥紧了衣角。
“他啊……在灰带干跑腿的。就是送一些东西。”
“多久没回来了。”
“……有七天了。”
七天。他七天前还在用这块主控板,写入了一组灰带坐标,然后板子断电了。
岑怔重新拿起镊子,扳正歪掉的针脚。一根,两根,三根。金属针脚在他手里被压回原位,发出极轻的金属摩擦声。断掉的那根需要补焊,他拆开焊锡丝,用电烙铁点了一小滴锡在断口处,再把针脚残段对上去,固定。
零没有弹出建议。只是安静地扫描,借用岑怔的感官。
他开始处理供电焊点。烙铁头靠近板子背面发黑的焊点,锡料重新融化,发出极细的嘶声。他用吸锡器吸掉旧锡,清理焊盘,然后重新点上新的焊锡。三个焊点,用了不到五分钟。
焊完最后一个,他把板子翻回正面,对着窗口的光线看。芯片完好,针脚归位,焊点银亮。
“零,板上那些数据碎片,能提取吗。”
〔可以提取残留部分。但需要接入读取终端。维修店的旧终端不具备数据晶格读取功能。〕
岑怔想了想。维修店那台老终端确实不大行,但陈远山的诊所里有一台便携式读取器。只是去琉璃巷要走很远的路,最重要的是,楼下还有人“想”着他呢。
“先放着。”
他把主控板装进工具袋侧袋,和焊锡丝放在一起。板子不大,不占地方。
门外的女人还在等。
他走回门口,把门拉开一些。女人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眼下有青痕。
“修好还需要时间。”他说。
女人愣了一下。“多少?”
岑怔看了她两秒。
“不会多久的。”
女人的嘴张了张,想说什么。他先开口了:“这块板子,之前谁碰过?”
女人的表情变了。嘴角绷了一下,像在控制什么。
“他……之前交给过一个人。说是帮带的。后来那人也没回来。”
“那人是谁。”
“不知道。他就说是‘上面’的人。”
上面?
岑怔没再问。他把门又拉开一点。“回去吧。等我修好了,会去找你的。”
女人低下头,把那块板子抱回怀里。转身走的时候脚步很轻,像怕踩到什么。走廊里的声控灯闪了一下,亮了,又灭了。
岑怔关上门。
零弹了一条:
〔主控板数据碎片中的坐标。与灰带加密坐标格式一致,但加密层级更高。疑似灰带核心层的通讯坐标。〕
“核心层。”
〔目前只解析出格式。具体位置需要读取器才能提取。〕
岑怔把工具袋重新拉上。焊工手套还在最里面,碰到的触感很熟悉。他没再摸。
“27层的那个东西呢。”
〔下一次信号活动:约2分钟。〕
他走到窗边。往上看。黑暗中,27层在他头顶四层的位置。有什么东西,每47分钟醒一次。
很巧合的东西,刚来就发现了,就像是故意的。当然,也有可能是最近神经太紧绷了。岑怔食指弓起,顶了顶天灵盖,阵阵痛意暂时驱散了脑袋中的昏沉感。
他怕遗漏什么信息,还是得去看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