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八点零七分,沈莉在沙发上睡着了。这时候,周正洋正站在地铁站出口的台阶上。他抬头看了看天,天已经黑了,云很低,路灯照在路上,亮亮的。
他低头看手机,十点零三分。比约定时间晚了二十分钟。
其实他没迟到,是聚会开始得太早。
这是一场老同学组织的“轻社交·城市夜聚”,地点在城西一栋商住楼的顶层露台。活动介绍写着:“认识新朋友,也遇见老熟人。”他翻了报名名单,发现很多人都选了“带朋友参加”。他自己只写了“一个人来”。
他手里拎着一瓶红酒,标签上写着“赤霞珠干红·2018年份”,是从超市货架下面拿的。价格不贵也不便宜。他本来想带两瓶,后来觉得太显眼,就放回去一瓶。
露台门口有张小桌子,上面堆着礼物——酒、花、巧克力。没人看着。他走过去,把红酒放在其他酒旁边,没留名字,也没写卡片。手刚收回来,就听见里面传来笑声。七八个人勾肩搭背地走进来,举着自拍杆,大声喊:“我们来啦——!”
他往边上让了一下,等他们进去后才进去。
里面灯光很亮,是那种黄色的小灯串,挂在栏杆和伞上。音乐不大,但节奏清楚,有人跟着点头。吧台边有几个穿围裙的服务生在倒饮料。角落有张长桌,摆着吃的:三明治、烤翅、小番茄、哈密瓜。
他没去拿吃的。
他看看四周,想找地方坐。靠墙有一组灰色沙发,其中一个边上的位置空着。他走过去坐下。沙发有点矮,他的膝盖高高翘起。空调风吹下来有点凉,他拉了拉外套领子,裹紧了些。
没人看他。
左边几个人在聊去年去云南的事。“那个民宿老板说话有口音,说‘你们要住店啊?我屋头还有两张床!’”一个人学着说,其他人笑成一团。有人接话:“你这算啥,我在贵州遇到个村长,非说我像他外甥!”大家又笑了。
周正洋抿了抿嘴,低头看自己手里的塑料杯。里面是橙汁,颜色淡,可能是兑了水。他喝了一口,味道有点涩,像是放久了的。
他想说话。比如问一句“云南哪里住的”,或者“村长信了吗”。话到了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那边说得太快,一个接一个,没有停顿。他试了几次,最后只是放下杯子,手指擦了擦杯壁上的水珠。
另一边的小桌旁,几个年轻人在玩卡牌游戏。有人抽到牌大叫:“卧槽!你这技能叠三层了?”旁边的人拍桌子笑。有个女生站起来,差点撞到端饮料的服务生。场面很热闹。
他看着他们,无意识地推了推眼镜。
这个动作他从小就有。小时候背课文卡壳,考试发卷不敢看分数,爸爸问他“第几名”,他就先推眼镜,好像这样能多拖一会儿。现在也一样。一紧张,手就去找镜框。
他低头看表,十点二十七分。
他已经坐了二十多分钟,除了对服务生说了句“谢谢”,一句话都没说。他也没和别人对过眼神。偶尔有人扫一眼这边,看了他一下,就马上移开,像是确认“不认识”就不管了。
他不怪别人。
他知道自己的问题——不会开场,也不会接话。别人讲完笑话,他总要慢半拍才明白好笑在哪;别人聊电影,他可能没看过;别人说网红餐厅,他听都没听过。他不是不想合群,就是差一点。像烧水快开了,但最后那口气没上来。
他偷偷看周围人的穿着。大家都穿得轻松又好看,T恤配休闲裤,女生穿吊带裙或阔腿裤,脚上是小白鞋或凉拖。他穿的是浅蓝衬衫和深灰西裤,皮鞋擦得很亮,但款式旧。公文包放在脚边,侧面插着保温杯,盖子拧得很紧。
像个来开会的。
他想起上周单位团建也是这样。大家围一圈玩破冰游戏,主持人让大家说“一件别人不知道的小秘密”。轮到他时,他想了半天,说:“我收集火车票。”全场安静两秒,然后有人笑出声:“大哥,这算啥秘密?”他也笑了,可那笑声不像自己的。
现在的感觉差不多。
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,轻轻一声“嗒”。没人听见。
他坐直了些,双手放在膝盖上,背挺起来,装作很放松的样子。可肩膀还是僵的,呼吸也短。他觉得自己越来越不明显,像盐溶在水里,明明在,却看不见。
十点四十五分,一对情侣坐到他旁边的沙发上。女生靠在男生肩上,拿着粉色饮料,男生刷手机,低声跟她说话。他们声音不大,但很亲昵。周正洋悄悄往边上挪了五厘米。
他开始数灯串。一串三十个灯,一共六串,一百八十盏。他数到第三遍时,有人朝他走来。
那人穿条纹Polo衫,手里端着威士忌,冰块叮当响。走到他面前停下,看他一眼,像在想认不认识。周正洋立刻抬头,露出微笑,眼神期待。
对方手机响了。
他低头看屏幕,皱眉接起:“喂?……嗯我在呢……对,在露台……行,待会儿找你。”
挂了电话,他冲周正洋点点头,算是打招呼,然后走了。
周正洋的笑慢慢收了回去。他眨眨眼,喉咙动了一下,像吞了什么东西。
他低头看表,十一点十五分。
一个小时十二分钟。他在这儿坐了一个多小时,喝了半杯橙汁,换了三次姿势,推了七次眼镜,说了两个字:“谢谢”。
够了。
他把剩下的橙汁一口气喝完,更涩了,像泡过茶叶的糖水。他站起来,顺手把空杯扔进垃圾桶。提起公文包,保温杯在侧袋晃了晃。
他没跟任何人告别。
他穿过人群往外走。有人在玩击掌,手臂乱挥;有人凑一起拍照,喊“三、二、一,茄子!”;还有人刚认识就说“加个微信啊”。他从中间走过,脚步稳定,没回头。
走出露台门,电梯间安静多了。他按下下行键,等了几秒,电梯门开了,里面没人。他走进去,按了一楼。关门瞬间,他看见金属门上的影子:戴眼镜,衬衫领子有点皱,手里拎包,像个加班回来的普通职员。
电梯往下。
他在心里算了一下,这是他今年第五次参加这种聚会。第一次校友会,第二次读书会,第三次徒步,第四次咖啡品鉴,这次是“城市夜聚”。五次,一次都没融进去。不是别人不理他,是他自己进不去,也退不了。
门开了。
他走出大楼,风迎面吹来,带着烧烤味和汽车尾气。路上人不多,几个外卖员骑电动车从他身边经过,车灯划出光带。他低头走路,不快不慢。
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铺在地上。影子一只手拎包,一只手插口袋,走得稳,像个每天下班回家的人。
他走过三个路口,拐进一条小巷。巷子窄,两边是老楼,一楼装防盗网,晾衣杆伸出来挂着衣服、毛巾、小孩裤子。他走在中间,脚步声轻轻回响。
保温杯在包边轻轻碰着,发出小声音。
他没抬头看天,也没掏手机。他知道家里等着他的是一间安静的屋子,一张床,一套洗漱用品,还有一张明天要交的报表。他走得很稳,像每一次那样,把一场不太成功的聚会,悄悄藏进生活的日常里。
巷口路灯闪了一下,灭了几秒,又亮了。
他没停,也没回头。继续往前走,身影慢慢融进前方的昏黄灯光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