诺诺住进浮空岛的第一个晚上,出了一点小问题。
她不睡觉。
不是睡不着,是舍不得睡。小团子抱着她那个缺口粗瓷碗,站在院子中央,脑袋像拨浪鼓一样转来转去,看一棵会发光的草,再看一尾从鱼塘里蹦起来又落回去的龙鱼,嘴巴张成一个小小的圆。
“师父师父,”她拽住林洛的袖子,“那个草为什么会亮呀?”
“它心情好。”
“鱼为什么跳起来呀?”
“它也想看看你。”
“哦!”诺诺接受了这个解释,继续转脑袋,“那,那朵云为什么在咱们家屋顶上趴着不走呀?”
林洛拎着袖子把人往屋里带:“它等你睡觉,全岛都在等你睡觉。”
“睡觉有什么好等的呀。”
“你睡了就知道了。”
院子里那棵老樟树是岛上年纪最大的住户,树干三个人合抱,朝南的一面有个天然树洞,洞里铺着干燥的软草,冬暖夏凉。
林洛白天花了半炷香的功夫,往洞里塞了一张小木床、一床新棉被、一盏不用添油的月明珠,又想了想,在洞口挂了串铃铛。
“以后这就是你的房间。”他说。
诺诺扒着树洞往里看,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。
“诺诺住树里面呀?”
“嫌弃?”
“不嫌弃!”她爬进去,在床上蹦了两下,被子蓬起来又瘪下去,“山下王婶家的狗也住洞,但是狗的洞没有床!”
林洛站在洞口,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替自己弟子的住宿条件辩解两句。
算了,狗洞就狗洞吧,她高兴就行。
“师父,”诺诺从被窝里探出脑袋,“明天是不是就开始修炼啦?”
“对。”
“修炼什么呀?”
“睡觉。”
诺诺眨眨眼,以为自己听错了:“啊?”
“第一课,睡觉。”林洛靠在树干上,摇着蒲扇,语气认真得像在传授什么绝世功法,“睡够三个时辰,不许偷工减料。睡好了,师父给你做糖醋鱼。”
“睡觉也算修炼呀?”
“别人那儿不算。”林洛说,“我这儿算。”
诺诺把这个答案放在心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没看出毛病,反而很高兴。
山下读书的小胖天天哭,说夫子布置的功课做不完,原来修仙的功课是睡觉,那她可太会修仙了。
“师父晚安!”她缩进被窝。
“晚安。”
林洛替她掩上树洞口的藤帘,摇着扇子回了屋。
半夜他起来看过一回。
树洞里呼吸绵长,小团子睡得四仰八叉,一只脚蹬在被子外头,月明珠的光调到了最暗,安安稳稳。
林洛站着看了一会儿,替她把脚塞回被窝里。
“睡吧。”他低声说,“睡出个样子来,给委员会那帮老家伙瞧瞧。”
第二天诺诺起得很早。
准确地说,是被香味馋醒的。
林洛在院子里支了个小灶,糖醋鱼的酸甜味顺着风钻进树洞,诺诺顶着一头乱毛爬出来,眼睛还没全睁开,鼻子先到位了。
“师父,鱼!”
“刷牙洗脸。”
“哦。”
吃早饭的时候,林洛给她定了规矩。规矩不多,一共三条:按时吃饭,按时睡觉,剩下的时间随便玩。
诺诺捧着碗,等下文。
没有下文。
“就这些呀?”
“就这些。”
“不用打坐吗?不用背书吗?小胖说他们修仙的要背好多好多书,背错了要打手心。”
“那是别人家。”林洛夹了块鱼肚子肉放进她碗里,“咱们家,书在书柜里,想看就看,不想看拉倒。至于打坐……”
他看了眼小徒弟的坐姿。
两条腿盘不明白,跪着又喊麻,最后干脆蹲在凳子上吃饭,像只圆润的小鸟。
“你这就挺好,独具一格。”
诺诺不明所以,但听出来是夸她,开心地继续扒饭。
吃完饭,诺诺想起一件大事。
“师父,诺诺的房间还没有名字!山下读书人家里,屋子都有名字的,写在匾上。”
“你想叫什么?”
诺诺咬着筷子想了半天:“诺诺洞!”
林洛差点被一口鱼汤呛到。
他放下碗,斟酌着措辞:“要不,咱换一个?”
“那师父起一个。”
“听雨轩。”林洛随口道,“树洞朝南,下雨的时候,雨点打在叶子上,先经过叶子才落进洞里,声音是碎的,好听。”
诺诺对这个名字没有概念,但师父说好听,那就是好听。
她郑重其事地点头:“听雨轩!诺诺的听雨轩!”
当天下午,林洛削了块小木牌,写上三个字,挂在树洞口。
诺诺在牌子底下站了很久,逢草便介绍,这是诺诺的听雨轩。
会发光的草们随风摇了摇,也不知道听懂没有。
吃完饭,她试探着问:“师父,那诺诺现在去玩啦?”
“去吧。岛上有结界,摔不下去。红色的果子不能吃,吃了会拉肚子,其他随便。”
“红色的为什么不能吃呀?”
“因为它还没熟,熟了就不红了。熟了会变紫色,紫的能吃。”
诺诺把“红的不熟、紫的能吃”这八个字默念了两遍,觉得自己又学到了一门功课,心满意足。
小团子像出笼的兔子一样蹿了出去。
林洛收拾了碗筷,把摇椅搬到老樟树底下,躺上去,摇着蒲扇,履行他身为师父最重要的职责:看着。
看徒弟玩,也是看。
诺诺在灵植园里钻来钻去,跟会发光的草聊天,草不理她,她就换一棵聊。
追了一阵子龙鱼,鱼不上岸,她蹲在塘边跟鱼讲道理:“你上来一下嘛,诺诺就看看你,不动手。”
龙鱼吐了个泡泡,沉下去了。
她也不恼,替那鱼找了个台阶:“你是不是怕水干了呀?那你待着吧。”
后来又发现了一窝搬家的蚂蚁,趴在地上看了半个时辰,替蚂蚁们加油。
加油也没什么用,蚂蚁搬家本来就不快,但她喊得很认真,仿佛这份认真能顺着地皮渗下去。
林洛看着看着,睡着了。
日头偏西,林洛被晒醒,院里静悄悄的,诺诺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,怀里抱着那把缺口粗瓷碗,碗里装了小半碗野果,自己吃得嘴唇紫红,还不忘给师父留了三个最大的,端端正正摆在摇椅扶手上。
然后她爬回树洞,午睡了。
林洛看着扶手上那三个果子,果皮上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。
他拿起一个咬了口,酸得眯起眼睛,还是吃完了。
变故发生在申时。
林洛又睡着了,这一觉睡得沉。
睡梦里他隐约听见水声,绵长的,哗啦啦的,像春天下第一场雨的时候,整座山都在喝水。
他没醒。
十万年修出的本能告诉他没有危险,只是有点吵。
吵人的源头在老樟树。
树洞里,诺诺睡得正香,小肚子随着呼吸一鼓一鼓。
她周身的灵气不知何时动了起来,起先是绕着床转圈的一缕,后来是两缕、十缕、百缕,从院子的四面八方汇过来,从浮空岛的泥土里升起来,温温柔柔地往树洞里灌。
全岛的灵气约好了,趁她睡着,偷偷往她被窝里钻。
灵气入体,自行周天,没有口诀,没有引导,没有打坐,甚至人都在做梦。
灵气在她身体里走完一个又一个周天,越走越顺,越走越欢快,走到第一百圈的时候,有什么东西咔的一声,轻轻落定。
筑基!
书上写的筑基,是引气入体七七四十九日,闭死关、服丹药、冲关隘,九死一生搏出来的。
她睡着觉,翻了个身,吧唧了两下嘴,就成了!
灵气还在涨!!!
满岛的灵植齐刷刷拔高了一截,鱼塘里的龙鱼条条跃出水面,甩着尾巴打转,老樟树哗啦啦抖了一树新叶,绿得晃眼。
灵气的漩涡越转越大,最后惊动了整座浮空岛的护岛大阵,阵纹一圈圈亮起,嗡鸣声传出百里。
林洛终于醒了。
他坐起来,看看天,灵气漩涡的尾巴还没散干净,像一条透明的龙盘踞在屋顶。
再看看树洞,洞里安安静静,小团子抱着被子睡得正甜,嘴角还挂着一点笑,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吃的。
他没有立刻过去看。
他先想了想这两天自己干了什么:教了零个口诀,传了零套功法,讲了半堂不到的道理,做饭六顿,盖被子四次。
按照这个教学进度,换任何一个师父来,都该羞愧得找块豆腐撞死。
结果徒弟筑基了。
他修行十万年,教出九十九个仙尊,自认为天下的修炼路数没有他没见过的。
可这一条路,他真是头一回亲眼看着走通。
不走经脉,不循周天,不参玄不悟道,全靠睡得香、玩得高兴,大道自己就找上门来了。
书上管这个叫什么,林洛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委员会的那份档案写得也没错:五行杂驳,灵窍未开,按谱系论,确实是丁等末位。
可那是写给人看的,诺诺走的不是人的路。
树洞里,小团子又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梦话,含含糊糊的,听着像“鸡腿?”!
林洛失笑,摇了摇头。
筑基期,三个时辰。
林洛掐指算了算,又算了一遍,确认自己没老糊涂。
他想起赵副主席那张写满算计的脸,想起档案上“丁等末位,建议放弃培养”八个字,忽然觉得退休这件事,好像没有他原先想的那么遥远了。
这是好事!离躺平更近一步了!
他站起身,走到树洞边,替徒弟把蹬开的被子又盖好,动作很轻。
然后他坐回摇椅,拿起蒲扇,对着满院还在欢呼雀跃的花草鱼树,压低了声音。
“都小点声。”林洛说,“没看见有人在睡觉吗?”
满院灵气闻声,真的收敛了些,变得安安静静,绕着树洞打转,像一群踮着脚走路的小孩。
百里之外,天机阁观星台上,值夜的弟子盯着那根疯狂偏转的灵潮指针,揉了揉眼睛,又揉了揉。
指针直直指向浮空岛的方向。
他哆哆嗦嗦掏出传讯玉简,把这条消息发了出去。
那天夜里,仙界有九十九个人的玉简,同时亮了起来。
而始作俑者在树洞里睡到了第二天日上三竿,醒来第一句话是:“师父,诺诺梦见鸡腿了。”
林洛正在院子里煮粥,闻言头也没回:“那就对了,梦里都在修炼……是个好苗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