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从天机阁的观星台漏出去的,半夜漏的,天亮前就传遍了全仙界。
传讯玉简这种东西,本来就是仙界第一大消息渠道。
第二名是嘴。
版本在传播中一路变异。
最初是“林洛仙师新收的小徒弟筑基了”,传到第十七手,成了“睡觉筑基”,传到第三十手,成了“睡了三个时辰,从凡人睡到筑基”,传到天亮,已经有了细节:睡着筑的基,翻身的时候成的,护岛大阵都给她鼓掌。
仙界炸了。
天刑殿,演武场。
顾长渊在练刀。
仙界战神每天卯时练刀,八万年,风雨无阻。
他的刀叫斩岳,重三万六千斤,刀出鞘的时候,演武场方圆百丈的碎石会齐齐浮起半寸,被他周身的杀气托着,不敢落地。
副官捧着玉简进来的时候,正赶上他收势。
“说。”顾长渊吐出一个字。
“殿主,天机阁急讯。”副官咽了口唾沫,“仙师他老人家……新收的小弟子,昨夜筑基了。”
顾长渊的手顿在半空。
“仙师今年收徒了?”
“是,前几日收的,云下界来的小师妹,十二岁。”副官低头念玉简,“入门两日。据说,是睡觉筑的基。”
咔!
斩岳脱手,砸进演武场的青石地面,没入三尺。
百丈内悬浮的碎石失了托举,噼里啪啦下了一场石头雨。
副官抱着脑袋蹲在原地,不敢动。
顾长渊盯着自己的右手。
这只手执刀八万年,劈过魔渊,斩过妖皇,稳得能在刀尖上立一根针。
方才它抖了。
“入门两日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睡觉筑基。”
“玉简上是这么写的,天机阁阁主亲自核的,错不了。”
顾长渊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自己筑基那年。
闭死关四十九天,冲关失败两次,吐血三升,出关的时候瘦脱了相,师父端着一碗粥站在洞口等他,说的第一句话是:出息。
两天,睡一觉。
“备车。”顾长渊把刀从地里拔出来,“不对,备云。”
“殿主,今日还有三堂会审……”
“推了。”
万药谷,丹房。
柳如烟在炼一炉九转还魂丹。
这炉丹她已经守了八十一天,丹火分九转,一转一个火候,差一息都不行。
谷中弟子都知道,谷主炼丹的时候,天塌下来也得等她收丹再汇报。
所以小童是踮着脚进来的,用气声说:“谷主,林师收了个小师妹。”
柳如烟温温柔柔地“嗯”了一声,手上火候纹丝不动。
“小师妹昨天夜里筑基了,睡着觉筑的,两天。”
丹炉里九转丹火猛地一窜,火苗蹿起三尺高,炉盖嗡的一声跳起来半寸,炉中药香瞬间变了味。
柳如烟闪电般出手,袖袍卷住炉盖按回去,指尖连点炉身九下,硬生生把走岔的丹火一缕缕理顺。
等她稳住这炉价值连城的丹,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。
八十一天的心血,差点毁在一句话上。
“你说,”她转过身,声音还是软的,就是有点飘,“睡着,筑基?”
“嗯,全仙界都传遍了。”
柳如烟放下手里的玉铲,在丹房里慢慢走了两圈。
她入门的时候,师父教的第一课是辨认百草。
她背了三个月,背得做梦都在念药名,师父才点了点头。
她自问天赋不输给谁,可筑基也足足用了半年,已经是谷中百年最快的记录。
两天。
“师父从来不收没道理的人。”她喃喃道,“当年收我,说我手稳。收大师兄,说他心静。这个小师妹……”
她停下脚。
“备丹。”柳如烟说,“把库房里那几样都装上,我要回岛。”
小童一愣:“谷主,那炉丹……”
“交给大弟子看着。”她解下丹房的围裙,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语气少见地急切,“告诉他,火候差一息都不行。”
魔界,议政殿。
墨玄在开会。
魔界之主开会向来不许人坐着,他自己歪在王座上,一殿长老站着汇报。
仙魔两界和平了三万年,魔界的政务从打打杀杀变成了修路、通商、吵架,墨玄一直觉得无聊。
直到今天。
“报!”探子进殿,单膝跪地,“尊上,仙界急讯。林洛仙师新收一女弟子,年十二,入门两日,于睡梦中筑基,灵潮惊动护岛大阵。”
满殿长老齐刷刷倒吸凉气。
墨玄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起来。
他坐直,站起来,走下台阶,走到探子面前,蹲下去,盯着探子的眼睛。
“再说一遍,谁筑基?”
“林洛仙师的小弟子,睡着的时候筑基!”
“睡了多久?”
“玉简上说,三个时辰。”
墨玄缓缓回头,环视一殿长老。
长老们齐刷刷低头,没人敢接这个眼神。
他师父收徒弟,从来不走寻常路,这一点魔界上下最清楚不过。
当年师父路过魔渊,看见他被十三个老魔围攻,浑身是血还在笑,就站在边上看完了全程,然后问他:小子,要不要跟我学点东西?
他说学。
师父说好,然后转头就走,他拖着一条断腿追了三十里。
他如今是魔界之主。
他知道师父的眼光是什么分量。
师父看上的人,哪怕现在只是个十二岁的小丫头,三年之后,指不定是什么东西。
“本座闭关三年,出来就发现多了个小师妹。”墨玄直起身,一脚踹翻了面前的议事长案,玉简笔墨滚了一地,“两天筑基,睡觉筑的。你们谁筑基用了多久?啊?本座用了两年,全魔界吹了三万年!”
长老们缩着脖子不敢吭声。
“备礼!”
墨玄抬手整了整衣襟,方才掀桌子的凶劲收了个干净,变脸快得惊人,“本座要去看小师妹。库房打开,幽冥果、万年魔髓、玄阴玉,都装上。”
大长老小心翼翼:“尊上,小师妹是仙门弟子,送魔物,合适吗?”
墨玄瞥他一眼。
“我师父的徒弟,吃我魔界一颗果子,能有什么事?”
……
天机阁,观星台。
风暴的中心反倒最安静。
周文渊坐在观星台最高一层,面前摊着两卷东西。
左边那卷是他三天前亲手写的资质测试报告,灵根丁等,悟性丙下,心性丁等。
右边那张是昨夜灵潮指针的留痕拓片,指针偏转的角度,创了天机阁建阁以来的纪录。
他把两卷东西并排看了很久。
“阁主。”值夜弟子在门口探头,“全仙界的问询玉简都往咱们这儿发,回不回?”
“不回。”周文渊头也不抬,“天机阁只管观天,不管答疑。”
弟子缩回去了。
周文渊提起笔,在测试报告末尾那行“附,待考”的小字底下,又添了一行。
“两日筑基,于睡梦中。前判三废,俱不足凭。此子之资,不在谱系之内。再记,再考。”
写完,他盯着“不在谱系之内”六个字,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。
谱系是天机阁修的,历代阁主一代代增补,写尽了天下修炼的路数。
他作为这一代阁主,比谁都清楚那部书有多厚、多全。
现在,有个小丫头用三个时辰的觉,在那部书的封皮上戳了个洞。
周文渊把笔搁下,揉了揉眉心。
他忽然很想回岛上去,不是奉委员会的命,是他自己想回去看看。
看看那个孩子,这回又会说出什么来。
仙尊委员会,白玉大殿。
沈怀舟捏着玉简,在大殿里来回踱步,官靴把白玉地面踩得哒哒响。
他身后的偏殿里,赵副主席已经一炷香没说话了。
一炷香之前,他说了一句话。
他说:“不可能!天机阁的指针,去查,是不是坏了。”
指针查了,没坏。
全阁七十二根指针,其余七十一根都安安分分,只有那一根,疯得独树一帜。
“主席,”秘书小声请示,“各处递来的问询玉简堆了三筐,都问小师妹的事,怎么回?”
“怎么回?”沈怀舟停下脚,苦笑,“如实回。就写,情况属实,细节待查。”
“那赵副主席那边……”
沈怀舟朝偏殿努了努嘴,压低声音:“让他自己缓缓。他钦点的人选,档案上写的丁等末位、建议放弃培养。现在人家睡着觉两天筑基,你让他怎么缓?”
秘书犹豫了一下:“可副主席选她,不就是想让她教不动吗?现在这样……”
“现在这样,叫搬起石头……”沈怀舟顿了顿,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后半句是:砸的是自己的脚,还是当着全仙界的面砸的。
偏殿里传来一声脆响,像是什么瓷器掉在了地上。
沈怀舟假装没听见。
他摸出自己的私人玉简,翻到师父那一栏,斟酌了半天,删删改改,最后只发过去四个字:弟子恭喜。
玉简很快亮了,回了一个字:嗯。
沈怀舟盯着那个“嗯”看了半天,忽然就笑了。
师父还是师父,一个字的官腔都不打。
他把这个字默默存进了玉简的收藏里,跟八万年攒下的另外几百个“嗯”放在了一起。
类似的场景,这一天在仙界各处上演了九十九遍。
剑宗的宗主捏断了手里的剑穗。
他是林洛座下第十二弟子,练剑六万年,听完玉简,默默把自己的筑基年谱翻出来看了一眼,又默默合上了。
十一年。
他用了十一年,当年师父还夸过他快。
丹宗的老祖把茶泼在了道袍上。他盯着“睡梦中筑基”五个字看了半晌,转头问自己的丹童:“你说,人睡觉能筑基,那睡觉能不能结丹?”
丹童不敢答。
南海的龙宫递了贺帖。
西天的佛国递了贺帖。
有几个脾气急的,当天就往浮空岛递了拜帖,拜帖无一例外石沉大海。
也不是全无回音。
有几个和林洛关系最亲近的弟子收到的回复倒是快,内容整齐划一,四个字:
“没空,勿扰。”
岛主没工夫理。
岛主在给他的小徒弟做晚饭,庆祝她第一课结业。
而仙界最顶端的三个人,一个收了刀,一个封了炉,一个掀了桌子,在同一天,从三个方向,朝同一座浮空岛赶来。
天刑殿的云最快,魔界的礼最重,万药谷的丹最香。
浮空岛要热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