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渊到浮空岛的时候,没有通报。
他收敛了全身气息,隐身在云层之上,连护岛大阵都没惊动。仙界战神想要看一个人,那个人通常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被看过。
他要看的是那个小师妹。
不是不信师父,恰恰相反,他太信师父,所以才必须亲眼来看。
师父看人从不出错,可“入门三日、睡觉筑基”这件事已经超出了看人的范畴,踏进了传说的地界。
传说这种东西,他要亲眼验过,才算数。
来之前,他在心里给这位小师妹画过像。
睡觉筑基,必是身怀异禀,要么是哪位大能转世,要么血脉里藏着上古的东西。
这样的孩子,多半眉眼间早慧,或者举止里带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。
他已经做好了面对一个“小大人”的准备。
毕竟仙界出过不少这样的:三岁诵经,七岁论道,样样惊人,就是不像个孩子。
云端之下,浮空岛懒洋洋地浮在晨光里,顾长渊一眼就看见了师父。
林洛躺在老樟树底下的摇椅上,盖着蒲扇,睡得正香。
顾长渊的目光一暖,随即又冷了起来。师父还是老样子,这很好,但问题不在这儿。
他转动视线,寻找那个传说中的小师妹,找了半天没找到。灵植园没有,鱼塘边没有,石桌旁也没有。
直到一片叶子底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。
一个小丫头蹲在草丛里,鹅黄的裙子,两个包包头,其中一个有点歪。她蹲得极稳,眼睛一眨不眨,盯着前面一尺的地方。
那里停着一只蝴蝶。
翅膀是淡金色的,在草叶上慢慢开合。小丫头屏着呼吸,猫着腰,一寸一寸地往前挪,挪到近前,猛地一扑。
蝴蝶飞了。
她扑了个空,整个人摔进草丛里,脸朝下。
顾长渊在云端上看着,眉头动了动。筑基期的修士,扑一只凡蝶,扑空了。这说明她对自身的力量还没有半分自觉,气息、步法、时机,全是凡人的路数。
那她的筑基,是真的吗?
草丛里,小丫头抬起头,脸上沾着草叶,呸呸呸地吐掉嘴里的草屑。她没有哭,也没有恼,爬起来拍拍裙子,抬头去找那只蝴蝶。
蝴蝶没飞远,就落在前面一棵发光的草上。
她又蹲下了。
顾长渊就这么在云上看了她半个时辰。扑,摔倒,爬起来,再蹲,再扑,再摔倒。第七次摔倒的时候她摔得有点重,膝盖磕在石头上,隔着云都听见了咚的一声。
她坐在草地上,低头看自己的膝盖,蹭破了一点皮。
顾长渊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小丫头把膝盖吹了吹,自己跟自己说了句什么,很轻:“不痛不痛,呼呼。”
然后她爬起来,第八次蹲了下去。
顾长渊收回了要下去的手。他站在云端,安静地看完了这半个时辰,心里有个地方,被这个满地摔跤的小丫头,很轻地撞了一下。
摇椅上,林洛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蒲扇挪开了半边脸,露出一只眼睛,看着草丛里第八次埋伏的小徒弟。
“诺诺。”他开口。
小丫头一个激灵,蝴蝶又飞了。她懊恼地跺跺脚,跑到摇椅边上:“师父!你怎么醒啦,诺诺差点就抓到了!”
“抓到了,你想做什么?”
“看看它的翅膀呀,金亮亮的,好好看。看完了……看完了就放它走。”
林洛从摇椅上坐起来,朝她招招手。诺诺凑过去,他伸手把她头上那个歪掉的包包头重新扎正了,又拍掉她裙子上的草。
“师父问你个事。”他说,一副很认真的样子,“你说,蝴蝶为什么飞?”
诺诺眨眨眼:“啊?”
“蝴蝶,为什么会飞?”
小丫头皱起眉头,认真想。这个问题显然比她想象的难,她的眉头越皱越紧,最后松开的时候,脸上是很笃定的神情。
“因为它开心呀。”
“哦?怎么说?”
“它翅膀那么好看,金亮亮的。”诺诺比划着,“它要是不飞,谁能看见呀?它飞起来,大家都看见了,它自己也看见了,它就开心。开心就想飞,飞了更开心,所以它就老是在飞呀。”
林洛听完,没说话,靠在摇椅背上,笑了。
“师父笑什么呀?”
“笑你答得好。”林洛重新躺平,把蒲扇盖回脸上,声音从扇子底下传出来,闷闷的,“去玩吧。今天想吃鱼还是想吃鸡?”
“鱼!”
“抓得到就吃。”
诺诺欢呼一声,转身就跑。跑出两步,她忽然停住了。
那只金蝴蝶,就停在她面前的草叶上,翅膀一开一合,金灿灿的,离她不到一尺。
这一回她没有扑。
她踮起脚,轻轻地、慢慢地凑过去,近得能看清翅膀上的纹路。蝴蝶也不怕她,翅膀开得更大了些,像是故意给她看。
“你真好看。”诺诺小声说。
蝴蝶振翅,飞起来了。绕着她的包包头转了一圈,往高处飞。诺诺仰着头追,追着追着自己也跑起来,跑过灵植园,跑过鱼塘边,裙摆在风里鼓起来。
她跑得太急,脚下一绊。
顾长渊在云上一寸寸俯身。
小丫头没有摔下去。
她绊了个趔趄,整个人往前扑,扑到一半,脚底忽然涌出一团云气,白白的、软软的一小朵,托住了她的脚。她晃了两晃,站稳了,低头看着自己脚下那朵云,愣住了。
云气还在长。从一小朵长成了一小片,托着她的两只脚,把她稳稳地抬离了地面,离地三寸。
诺诺张开嘴,抬头往摇椅的方向喊,声音都劈了叉:“师父师父!诺诺脚下长云啦!”
“哦,”蒲扇底下传来懒洋洋的声音,“那叫腾云。筑基期就会,恭喜你,今天晚饭加个鸡腿。”
“诺诺会飞啦?!”
“离地三寸,那不叫飞。”
“三寸也是飞!”
云端之上,顾长渊笔直地站着。
腾云术。法术谱系里最基础的一阶,也是个门槛。多少修士筑基之后,要学三五个月法门,掐几百遍手诀,才能凝出第一朵云。云气这东西最认心境,心不静,云就散,心不诚,云不来。
这个小丫头没有手诀,没有法门,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施术。她只是追着一只蝴蝶,开心得忘了脚底下,云就自己来了。
书上说这叫腾云术。
顾长渊方才看得清楚,那不是术。那是她心里高兴,高兴得想离地,天地就顺着她,把云垫在了她脚底下。
他忽然就明白了师父为什么收她。也明白了“睡觉筑基”四个字背后,站着的是个什么样的怪物。
不,这是他的小师妹,不能叫怪物。
他想起了师父当年点他入门时说的话。师兄弟九十九个,各有各的道,师父从不让他们学别人,只让他们像自己。如今轮到这个一百号,师父干脆什么都不教,由着她满地跑着像她自己。
跑着跑着,就筑基了,蝴蝶追着追着,就腾云了。
顾长渊散掉了隐身术。
云气落下去,他出现在院门口,一身玄色战袍,身形笔直。灵植园里追蝴蝶的小丫头第一个看见他,脚下踩着那朵云,一颠一颠地飘过来,仰着头看这个好高好高的陌生人。
“大哥哥,”她说,“你也是来抓蝴蝶的吗?”
顾长渊低头看她。草屑、歪包包头、蹭破皮的膝盖,和一双干净得没有一点杂质的眼睛。
这双眼睛看着他,没有仙界所有人看他的那种敬畏,也没有惧意,就是单纯的看一个普通的人。
八万年里,只有师父这么看过他。
摇椅那边,蒲扇挪开了,林洛的声音飘过来,带着笑:“顾长渊,看够了就下来吧。在云上趴了半个时辰,腰不酸吗?”
顾长渊的耳根红了。他快步走到摇椅前,背手,站直,像个被先生抓包的小学生。
“师父。”
“嗯。刀练完了?”
“练完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林洛抬了抬下巴,“见见你小师妹。”
顾长渊转过身,重新面对那个还踩着一朵云的小丫头。他整了整衣襟,敛去周身每一寸杀气,然后,对着她,郑重地弯下腰,行了一个同辈之间最正式的礼。
仙界战神,天刑殿主,给一个十二岁的小丫头见礼。
“顾长渊。”他说,一字一字,说得极认真,“小师妹。”
诺诺踩在云上,比他还高出三寸,受了这个礼,有点慌,学着他的样子弯下腰,包包头差点栽下去。
“大、大师兄好!”
她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了掏,掏出一颗野果,紫红紫红的,还带着体温,双手递过去。
“给你吃!甜的,诺诺尝过了!”
顾长渊直起身,看着掌心上方那颗其貌不扬的果子。
他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
酸,酸得他眉心跳了一下。
“好……好吃。”他说。
诺诺高兴坏了,转头朝摇椅喊:“师父!大师兄说好吃!”
“那是他嘴硬。”林洛的声音从蒲扇底下飘出来,“这果子叫倒牙果,山顶背阴处长的,他小时候被我骗着吃过一回,酸得三天不敢喝粥。”
顾长渊握着果子的手僵了僵。
八万年了。师父还记得。
“那你还吃?”诺诺瞪圆了眼睛,“酸为什么要说好吃呀?”
顾长渊看着她,想了想,认真回答:“小师妹给的,就是好吃的。”
诺诺似懂非懂,但觉得这话听着很舒服,于是把兜里剩下的果子全掏了出来,一股脑塞给他:“那都给你!”
顾长渊捧着七八个倒牙果,锁着眉头站在原地,生平头一次体会到什么叫进退两难。
摇椅那边,蒲扇一抖一抖的,有人笑得整张椅子都在晃。
那天的晚饭,桌上多了一个人,多了一条糖醋鱼,多了一个鸡腿。鸡腿本来是要给诺诺加餐的,被她做主分了一半给大师兄。顾长渊推辞了三次,没推掉,低头把半个鸡腿吃完了,吃得比练刀还专注。
临走的时候,他在院门口站住,回头看了看。
树洞口的木牌亮着月明珠的光,“听雨轩”三个字是师父的笔迹。小师妹扒在树洞口冲他挥手,挥得整个人一荡一荡。
顾长渊也抬起手,不太熟练地挥了一下。
他回天刑殿之后做的第一件事,是把“小师妹”三个字写进了天刑殿的绝密档里,密级,最高。
谁动她,天刑殿动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