诺诺是被一阵香味香醒的。

那香清清甜甜的，顺着树洞口往里钻，钻进她的鼻子里，把她的梦都顶跑了。

她抱着被子坐起来，揉着眼睛往外看。

院子里站着一个仙子。

是真的仙子：白衣，长发，衣袖上滚着淡淡的药草纹，往那儿一站，满院子的灵植都朝她那边歪。她手里提着一只小小的白玉箱子，箱子缝里就往外漏那种香。

诺诺的肚子咕了一声。

“醒啦？”仙子转过身，冲她笑，笑得软软的，“你就是诺诺吧。”

“仙子姐姐好。”诺诺爬出树洞，包包头睡塌了半边，“姐姐身上好香呀。”

“不是姐姐香，是箱子香。”仙子把玉箱放在石桌上，回头朝摇椅的方向看了一眼，“师父呢？”

“师父钓鱼去啦，说今天钓不到龙鱼就不回来吃午饭。”

摇椅空着，鱼竿不在，蒲扇倒是留下了，搁在椅面上。仙子看着那把蒲扇，眼里一热，像是看见了什么很旧的东西。

“那正好。”她说，“姐姐先把见面礼给你。”

诺诺的眼睛亮了。见面礼三个字她懂，村里办喜事就有这个，东家给一把红枣，西家给两块糖。

“诺诺也有见面礼？”

“当然。”

仙子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，坐姿端端正正的，连裙摆都抚得平平的。她打开玉箱，第一层，整整齐齐码着一排小玉瓶，每个瓶口都封着金色的蜡。

“我叫柳如烟。”她说，“在师父座下排行第二，你该叫我二师姐。”

“二师姐好！”

“乖。”柳如烟从箱子里取出第一只玉瓶，指尖挑开金封，倒出一颗丹药来。

丹药躺在她掌心，滚圆滚圆，琥珀色，表面上有九道细细的金纹，一圈一圈绕着，像被人拿金线缠上去的。丹药一离瓶口，满院的香味浓了十倍，灵植园那边哗啦一声，齐刷刷矮了一截，全往这边凑。

“这个叫九转洗髓丹。”柳如烟说，“能帮修士洗练根骨，拓宽经脉。你刚筑基，根骨还嫩，吃一颗，对你往后……”

她停了停，斟酌着改口：“对你长身体，有好处。”

诺诺盯着那颗丹药看，眼睛瞪的溜圆，一眨都不眨。

“咕噜…”，是咽口水的声音。

柳如烟心里升起一点欣慰。到底是小师妹，识货。这颗丹她守了八十一天丹火才出一炉，一炉九颗，仙界多少人捧着灵药来换，她一颗都没松过手。昨日听大师兄说，小师妹连品阶都认不全，她还担心孩子见了生分，不肯收。

“这个，好像很好吃的样子……”，诺诺终于开口了，仰起脸，很认真地问，“我能吃吗？”

柳如烟怔了一下：“就是给你吃的呀。”

“那诺诺吃啦。”

小丫头两根手指捏起丹药，看都没多看一眼，丢进嘴里，嘎嘣。

柳如烟的笑僵在脸上。

嘎嘣，嘎嘣。

九转洗髓丹是入口即化的。丹道一途，丹成药灵自成，遇津而化，顺着喉咙下去，药力散入四肢百骸，洗髓伐骨，寻常修士吃一颗，要闭关七七四十九天才消化得完，消化的时候经脉鼓胀，痛得满地打滚的都有。

没有人嚼。

从来没有。

“诺诺，”柳如烟的声音都放轻了，像是怕惊着她，“你……在嚼它？”

“嗯！”诺诺腮帮子一鼓一鼓，“脆脆的！”

“嚼……出味道了吗？”

“有呀。”诺诺咽下去，咂咂嘴，认真地给出评价，“甜甜的，就是有点不够甜。像麦芽糖，但是麦芽糖更甜一点。”

柳如烟握着玉瓶的手，停在半空。

她盯着小丫头的脸看。脸色红润，呼吸平稳，经脉没有半分鼓胀的迹象，也没有半分药力化开的灵光。九转洗髓丹进了她的肚子，就像一粒炒豆子进了她的肚子。

“还有吗还有吗？”诺诺扒着石桌沿，眼睛亮晶晶地往玉瓶里瞅，“这个糖豆好好吃！”

糖豆。

柳如烟深吸了一口气。

她行医……她炼丹八万年，什么场面没见过。丹成时天雷劈炉她面不改色，丹毁时八十一日心血东流她也只是歇三天再来。可眼前这个场面，她的丹道典籍里没有写过。

“有。”她听见自己说，“还有。”

她又倒出一颗。这一回她没撒手，捏在手里，先问：“诺诺，你吃下去，肚子里有没有热热的？”

“没有呀。”

“有没有哪里胀？”

“没有呀。”

“有没有……晕？”

“二师姐，”诺诺眨巴着眼睛看她，“你是不是舍不得呀？”

柳如烟一噎。

“舍不得就不吃啦。”小丫头把手背到身后，很懂事地说，“师父说，别人的东西，别人舍不得就不能要。诺诺早上吃过灵米饭了，不饿的。”

她说得真心实意，还往后退了半步。

柳如烟看着她退那半步，心口忽然被什么撞了一下。她想起八万年前自己刚入门，师父把一炉废丹递给她，说的也是差不多的话：丹是死物，人是活的，别让死物绑架活人。

那时候她不懂。她用了三万年才懂。

“师姐舍得。”她把丹药放进诺诺手心，顺手替她把睡塌的包包头扶正，“这一整箱，都是给你的。慢慢吃。”

“真的呀？！”

“真的。”

诺诺欢呼一声，捏起丹药，嘎嘣。第三颗，嘎嘣。她吃得高兴，腮帮子鼓起来像只小松鼠，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夸：“二师姐的糖豆是诺诺吃过第二好吃的！”

“第一好吃的是什么？”

“师父做的糖醋鱼！”

柳如烟笑了，这回是真笑。她看着小丫头把第三颗九转洗髓丹当零嘴咽下去，看着她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，忽然就不想纠结合不合丹理了。

丹理是死的。

师父说过，人是活的。

石桌上的玉瓶空了三只的时候，林洛提着鱼竿回来了。

鱼竿上是空的，桶里也是空的。他进门先看了一眼石桌，又看了一眼柳如烟，最后看了一眼诺诺鼓着的腮帮子，眉毛挑了起来。

“柳如烟。”

“师父。”柳如烟站起来，规规矩矩地见礼。

“你给她吃了什么？”

“九转洗髓丹。”柳如烟顿了一下，又补上数量，“三颗。”

院子里倏然静了。

林洛走到石桌边，拿起一只空瓶看了看，又捏开诺诺的嘴瞅了瞅，最后还伸出两根手指搭在她手腕上，搭了三息，收手。

“师父师父！”诺诺举手汇报，“二师姐给诺诺带了糖豆，脆脆的，甜甜的！”

“嗯，我看见了。”林洛把空瓶放回桌上，转头看柳如烟，“心疼吗？”

“有……有点。”柳如烟诚实地说。

“八十一日丹火，一炉九颗，她一顿早饭的工夫下去三颗。”林洛在摇椅上坐下来，拿起蒲扇，“换别人，该哭晕在丹房了。”

“诺诺不是别人。”柳如烟轻声说，“她是小师妹。”

林洛摇扇子的手停了停，没接话，嘴角那点笑纹倒是深了些。

“说说吧。”他闭上眼睛，“看出什么了？”

柳如烟在石凳上重新坐下，斟酌了一会儿。

“药力入体，无踪无迹。”她说得很慢，“不是化解了，化解会有形迹；但也不是排出来了，排出会有损耗。是……是没有了，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河，河还是那条河，那滴水找不着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师父，弟子的丹道里，没有这种体质。”

“你的丹道里还没有睡觉筑基呢。”林洛摇着扇子，“前几日的事，忘了？”

柳如烟沉默了。

“记着一条就行。”林洛的声音懒洋洋的，“她的道，不在书上。别拿书去量她，量出错了，是书的错，不是她的错。”

柳如烟垂下眼，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收进心里。

“弟子记下了。”

那边诺诺听不太懂大人们在说什么，但她的注意力很快有了新的去处。玉箱还有第二层。她踮着脚扒着箱子看，第二层是五颜六色的丹丸，红的绿的紫的，圆溜溜挤在一起，比第一层的好看多了。

“二师姐，这些呢？这些也能吃吗？”

“能，但不能多吃。”柳如烟回过神，走过去，一颗一颗点给她看，“红的是养气丹，绿的是清神丹，紫的这个叫驻颜丹……这个不能给你，你脸上的肉还没长齐呢，用不着。”

“那诺诺长大了再吃！”

“好，长大了师姐再给你炼。”

“拉钩！”

柳如烟看着伸到面前的那根小手指出神了一瞬，然后伸出自己的手指，认认真真地勾了上去。

八万年了。她给仙尊递过丹，给帝君递过丹，每一回都隔着礼数。没人跟她拉过钩。

勾完了，小丫头从她兜里摸出一颗红丹，嘎嘣，又是一颗炒豆子。

“这个有点酸！”

“养气丹是回甘的，酸在后头……”柳如烟下意识地开始讲解药性，讲到一半自己停住了。

讲这些做什么呢。反正到她肚子里，都是糖豆。

那天的午饭，柳如烟留下来吃的。林洛没钓到龙鱼，最后蒸了一锅灵米饭，炒了两个灵蔬，柳如烟挽起袖子进厨房，添了一道她拿手的药膳羹。诺诺吃了三碗饭，喝完最后一口羹，趴在桌上宣布：“二师姐做的饭是第三好吃的！”

“第二呢？”

“糖醋鱼！”

“第一呢？”

“明天的糖醋鱼！”

林洛在摇椅上笑出了声。

午后柳如烟要走了。万药谷里还有三炉丹压着火候，她不能久留。临走前她把玉箱整个留在了石桌上，又蹲下来，替诺诺把歪掉的衣领理好。

“诺诺，师姐问你最后一句话。”她说，“吃了那些丹，真的什么感觉都没有？一点点都没有？”

诺诺认真地想了想。

“有呀。”

柳如烟精神一振：“什么感觉？”

“开心呀！”小丫头理直气壮，“有人给诺诺带糖豆，诺诺就开心！”

柳如烟蹲在那里，看了她很久，然后伸手，轻轻抱了她一下。

“师姐下次来，给你带更甜的。”

她起身，白衣一拂，踏云而去。云气升到半空，她停住了，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本本和一支笔，悬在云上，一笔一划地写。

写完她低头看了一眼，又添了一行小字，才收进袖中。

本子上第一页，端端正正一行大字：

“小师妹，体质异常。”

底下那行小字是：

“九转洗髓丹，三颗，无恙，嫌不够甜。疑似……丹道之外。留待再验。”

柳如烟合上本子，望了一眼底下那座浮空岛。树洞口，小丫头还在冲她挥手，挥得整个人一荡一荡的，跟送大师兄那天一模一样。

她也抬手挥了一下。

回程的云路上，万药谷主一路都在想同一件事：丹道八万年，头一回有人嫌她的丹不够甜。

下次炼一炉带糖衣的。

她不知道的是，山下坊市里，天机阁的暗桩已经把今日见闻誊进了玉简：林洛新徒，生啖九转洗髓丹三枚，无恙，嫌不够甜。

玉简传回去的那一夜，天机阁的值夜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，末了提笔，又添了四个字：闻所未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