浮空岛的云,第二天下午变成了紫黑色。
诺诺正蹲在鱼塘边跟龙鱼讲道理,讲她上午吃到的糖豆有多脆。讲到一半,头顶的光暗了。
她抬起头,看见一朵好大好大的紫云压过来,云里头隐约有雷光在滚,轰隆,轰隆。
龙鱼摆了摆尾巴,沉到水底去了。
“要下雨了吗?”诺诺仰着头问。
“不是雨。”
摇椅那边,林洛的声音传过来,还是懒洋洋的,只是扇子摇得慢了半拍。“你三师兄来了。”
紫云在院门口落下来,散成一缕一缕的黑气。黑气里走出一个人。
好高的人。
一身玄紫色的袍子,袍角绣着金线,走起路来袍摆翻飞,带起的风都是香的,一种冷冷的香。
他的头发散着,眼尾斜斜上挑,嘴角噙着笑,笑起来半张脸好看,另外半张脸也好看,就是合在一起看,让人想离他远点。
诺诺没有想离他远点。她盯着他看了三息,冒出一句:
“大哥哥,你的头发比二师姐的还长!”
那人脚下一顿。
他这一顿,周身的黑气都跟着晃了晃。身后两个抬着箱子的魔将低着头,脸肌不约而同的抽动,不敢出声。
“咳。”来人清了清嗓子,收了笑,先朝摇椅的方向行礼,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,“师父。”
“嗯。”林洛眼皮都没抬,“墨玄,魔界很闲?”
“忙,忙得很。”墨玄站直了,答得飞快,“弟子把三个季度的议事都压到一个晚上开完了,开了六个时辰,没人敢上厕所。”
“活该。”
“师父说得对。”
诺诺瞪圆了眼睛。这个大哥哥说话好奇怪,师父说他活该,他还说师父说得对。
墨玄行完礼,转过身来,居高临下地打量她。打量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,落在她那个歪包包头上,挑了挑眉。
“这就是小师妹?”
“嗯。”
“看着……”墨玄斟酌了一下措辞,“挺圆的。”
“师父说诺诺是婴儿肥,长大了就好看了!”
“师父说什么就是什么。”墨玄立刻改口,“圆得好,圆得妙,圆得灵气十足。”
摇椅那边传来一声轻笑。墨玄的耳尖动了动,假装没听见。
他打了个响指。两个魔将抬着箱子上前,箱子是黑的,不知什么木头做的,四角包着暗金的边,一落地,院里那几株最皮的灵藤齐刷刷往后缩了三尺。
“小师妹。”墨玄蹲下来,跟她平视,声音压得低低的,带着点诱哄的味道,“师兄给你带了好东西。三界之内,独一份。”
“是糖豆吗?”诺诺问。
“比糖豆好。”
“是糖醋鱼吗?”
“……比糖醋鱼好。”
诺诺将信将疑。在她心里,没有比糖醋鱼好的东西。她看着墨玄抬手,慢慢打开箱盖。
箱子开的一瞬间,整座浮空岛的灵气都凝了一凝。
箱子里铺着玄色的绒,绒上卧着三颗果子。果子是深紫色的,紫得发黑,表皮上有一层细细的霜,霜底下透出幽幽的光,一明一灭,像果子在呼吸。果香飘出来,不是甜香,是一种又冷又沉的香,闻着让人后脖颈发凉。
鱼塘里咕嘟冒了一串泡,龙鱼把水草都顶翻了。
“幽冥果。”墨玄的声音里透着得意,“长在魔界最深处的幽冥渊底,三千年开花,三千年结果,三千年成熟。这一茬,总共就结了五颗。”
他捏起一颗,托在掌心,递到诺诺面前。
“魔界至宝。一颗下去,魔气洗身,脱胎换骨。”
诺诺盯着那颗果子看。果子在她眼前一明一灭,凉气丝丝地往外冒。
“能吃。”墨玄抢在她开口之前说,“师兄亲手摘的,就是给你吃的。”
“那诺诺吃啦。”
她伸手就要拿。墨玄的手往后一缩,果子举高了些。
“慢着。”
他的神色难得正经起来,眼尾那点邪气都收了。
“小师妹,师兄跟你说清楚。这果子好是好,可有一样,它带着魔气。寻常人沾一口,魔气侵体,轻则大病三月,重则……”他比了个爆炸的手势,“仙界的修士碰它,得先用七七四十九道灵符裹着吃。你刚筑基,按理说,一口都不能碰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给诺诺呀?”
墨玄被问住了。
为什么?因为魔尊送礼,只送最贵重的。因为他在魔界憋了八万年,好不容易有个小师妹,不拿压箱底的东西出来,显得他这个三师兄排场不够。因为这些道理说出口,都显得他很蠢。
“因为师兄想看看……”他含糊道。
“墨玄。”
摇椅那边,林洛开口了。蒲扇挪开一条缝,露出一只眼睛。
“师父。”墨玄立刻坐直了。
“东西给她。”林洛说,“出不了事。”,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今天晚上吃什么。
墨玄盯着师父看了两息。
师父说完这句,蒲扇落回去,又摇起来了,摇得四平八稳。
八万年,师父没错过一次。
墨玄深吸一口气,把那颗幽冥果放进了诺诺手心。
“吃吧。”他说,声音绷得有点紧,“难受就吐出来,师兄在。”
“嗯!”
诺诺捧着果子,张嘴,啊呜一口。
果子比她想的硬一点,皮有点韧。她咬开皮,汁水涌出来,紫黑色的汁水,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淌。她眯起眼睛嚼,嚼得很认真。
院子里很安静,安静得有点……可怕。
两个魔将的呼吸都停住了。
墨玄蹲在诺诺面前,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脸,指尖在膝盖上掐出了印子。幽冥果的魔气顺着汁水化开,一圈一圈紫黑色的纹路从她嘴角往外蔓,蔓到脸颊,又细又密,像活物一样游走。
然后,没了。
那些纹路游到她耳垂边,打了个转,散了。散得干干净净,像雪落在热锅里。小丫头的脸还是那张圆脸,白里透红,连个疙瘩都没起。
“怎么样?”墨玄的声音有点哑。
诺诺把嘴里那口咽下去,认真地咂了咂。
“有点苦。”她说,“但是回甘!”
“不是问味道。”墨玄声音有点急了,“问你难受不难受!”
“不难受呀。”诺诺莫名其妙地看着他,又低头咬了一口,“就是有点冰,就像冬天吃冻过的梨。三师兄,你也吃一个呀?”
墨玄没动。
他维持着蹲姿,看着她一口一口把那颗三界抢破头的幽冥果吃完,吃得满手满脸紫汁,最后把核吐在手心里,还举着核问他:“这个能种吗?种下去能长出树吗?”
墨玄缓缓回头,看向摇椅。
“师父。”
“嗯。”
“魔气呢?”
“没了。”
“去哪了?”
林洛在摇椅上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们,声音含含糊糊地飘过来:“你二师姐的丹进了她肚子,是落进大河。你这果子进了她肚子,是开水泼雪。她的道比魔气老,魔气见了她,得叫祖宗。”
墨玄蹲在原地,消化这句话。
他的道,是师父给的。魔界的法,是师父当年一个字一个字给他掰开的。他自认对“道”这东西的理解,三界排得进前十。可师父刚才这句话里藏着的东西,他越想越心惊。
道比魔气老。
魔气是开天之后分出来的浊。比它还老的,是开天之前的东西。
他重新转回头,看那个小丫头。她正把果核埋进灵植园的土里,埋得很认真,埋完还拍了拍土,跟土一本正经的说着话:
“小果果,快快长大呀,长大了结好多好多果子,诺诺分给三师兄吃。”
墨玄蹲在原地,忽然鼻子有点酸。
魔界之主,八万年没酸过鼻子。上一次有这种感觉,是师父离岛云游、把他一个人丢在魔渊门口的那年,师父走前揉了揉他的脑袋,说,小子,魔界交给你了,别给我丢人。
“三师兄?”诺诺埋完果核,跑回来,扯了扯他的袖子,“你怎么啦?眼睛红红的。”
“风大。”墨玄说。
“没有风呀。”
“魔界的风。”
诺诺将信将疑,但她有个好习惯,大人说的话,听不懂就先信着。她从兜里掏了掏,掏出一块帕子,是二师姐昨天留下的,带着药香。她踮起脚,举着帕子往墨玄脸上够。
“诺诺给你擦擦。”
墨玄僵了一下,弯下腰,由着她用那块帕子在他脸上胡乱抹了两把。帕子抹过他眼角,小丫头凑得很近,呼吸暖暖的。
他闭上眼。魔宫里的玉阶高得很,山呼万岁的人跪了一茬又一茬,跪了八万年。给他擦眼泪的,这是头一个。
“好啦!”她说,“三师兄不哭。”
“我没哭。”
“嗯嗯,是风吹的。”
墨玄破功了。他笑出声,笑得肩膀直抖,笑得两个魔将目瞪口呆,笑得摇椅上那位把蒲扇掀开一条缝,看了一眼,又放下了。
笑完了,墨玄站起身,整了整衣袍。
“小师妹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一个字一个字,掷地有声,“师兄今天把话放这儿。”
诺诺仰着头看他。
“从今往后,魔界最好的东西,都是你的。幽冥果,一颗不留,全送来。万年魔髓,给你泡澡……算了那个不合适,给你泡脚。玄阴玉,给你做枕头。魔界十渊的奇珍,师兄让人列个单子,你点哪个,送哪个。”
“那诺诺能点糖醋鱼吗?”
“魔界没有糖醋鱼。”
“那糖醋鱼除外。”诺诺很通情达理地挥挥手,“剩下的都要!”
墨玄哈哈大笑。
他踏云走的时候,紫云散得比来时快多了,袍角翻飞,笑声一路从院门口飞上云端。临出护岛大阵,他回头喊了一嗓子:
“师父!弟子下月初七再来!带十渊的单子!”
摇椅上没应声。
紫云散尽,太阳重新落下来。诺诺跑回灵植园,蹲在埋果核的地方看了一会儿,又跑回石桌边,爬上凳子,端起自己的碗。
“师父。”她忽然说。
“嗯?”
“三师兄人真好。”
林洛摇扇子的手一顿。
“他给你送东西,你就觉得他好?”
“不是呀。”诺诺摇头,包包头跟着晃,“他给诺诺擦脸的时候,手在抖。师父说过,手抖的人,是心里装着很重的东西。他装着很重的东西,还给诺诺带果子吃,他人就好。”
院子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吃饭。”林洛说,“今天的灵米饭要凉了。”
“哦。”
诺诺扒了两口饭,忽然又抬头:“师父,魔界的风真的会哭吗?”
蒲扇底下,半晌,传出一声很轻的叹息。
“会。”林洛说,“哭了几万年了。”
诺诺似懂非懂,低头继续扒饭。
她不知道的是,千里之外的云路上,魔界之主正把那三颗幽冥果里剩下的两颗收进贴身的锦囊,一边收一边吩咐左右:
“传令下去,幽冥渊封渊,果子熟一颗摘一颗,摘了直接送浮空岛。”
“另外,”他想了想,“把魔界典籍库里所有讲‘赤子’的卷宗都给我找出来,本尊要亲自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