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洛被玉简震醒了。

卯时三刻，天刚蒙蒙亮，廊下的玉简就开始嗡嗡嗡，震得整根廊柱都在发颤。他拿蒲扇压住，玉简在他手底下继续嗡，像一只被捂住嘴还要叫的知了。

他认命地拿起来，神识一扫。

沈怀舟的玉简，官腔十足，三百字。核心意思就一句：年度例行考核，提前至今日辰时，考核团已在路上，请他做好准备。

今天辰时。现在卯时三刻。

“好一个例行考核。”他把玉简丢回廊下，“提前一个时辰都不到才通知，你们管这个叫例行。”

躺了十息，他还是坐起来了，趿着鞋往树洞走。突袭归突袭，有一件事得先办：把小徒弟叫醒，吃顿饱饭。

考核什么样他不知道，但诺诺空着肚子被一群陌生人围观，这事不能发生。

树洞里，小丫头抱着被子睡得四仰八叉，包包头散了一个，头发糊了半张脸。

“诺诺，起床了。”

“唔……”

“今天有人来做客。”

“唔……有糖醋鱼吗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诺诺再睡一会儿……”

“有灵米饭，配昨天的酱瓜。”

小丫头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。

辰时整，考核团准时到了。

林洛坐在摇椅上，看着九朵云整整齐齐落在院门口。为首的是沈怀舟，捧着卷宗，身后八名考核官捧笔捧册，队列排得笔直，一看就是排练过的。

还有第十个人，落在最后，袖着手，官袍袖口绣着副职纹。

赵副主席。

林洛摇扇子的手停了半拍。例行考核，副主席亲自压阵，好一个例行。他心底冷笑了一声，面上不显，连摇椅都没起。

“师父。”沈怀舟上前行礼，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没睡好的哑，“叨扰了。”

“嗯，是挺叨扰的。”林洛说，“早饭吃了吗？”

“弟子们在云上用的膳。”沈怀舟卡了一下，压低声音，“这次考核是赵副主席提的议，走的加急流程，弟子拦不住，只能把自己也塞进考核团里。”

“看出来了。”林洛瞥了一眼他眼底的青影，“难为你了。”

队伍末尾，赵副主席背着手踱过来，官威端得十足，开口便是章程：

“林主席，委员会第一百号弟子入门已满一月，按《仙尊培养条例》第十七条，入门首月须过基础三项。今日考核，灵力、法术、理论，一项不过，记一次诫勉，三项不过……”

“三项不过怎么样？”林洛问。

“三项不过，说明人选有误，培养方案有误。”赵副主席一字一顿，“委员会将重新评估这份协议的必要性。”

院子里静了静。

林洛看着他，看了三息，忽然笑了。

“行啊。”他说，“考吧。”

赵副主席反倒愣了一下。他预想过拍桌子，预想过搬劳动法，唯独没预想过这个“行啊”。

“诺诺！”林洛朝灵植园喊，“过来，有人考你功课！”

草丛里窸窸窣窣，钻出一个小丫头，手里还捏着半块酱瓜。她看见一排陌生人，有点怯，抱着酱瓜小跑到摇椅边，躲到林洛身后，探出半个脑袋。

“师父，他们是干什么的呀？”

“考试的。问你问题，你答，答不上来也没事。”林洛把蒲扇盖回脸上，“去吧。”

第一项，灵力强度。

考核官捧出测灵柱，一人高的白玉柱子，立在天井中央。沈怀舟亲自解说：“弟子苏诺诺，请将手放在测灵柱上，运转灵力，柱子亮至几层，即为几级。”

诺诺把手掌贴上去。她没学过运转灵力，柱子安安静静。

一息，两息，十息。

柱子底下那一层，勉勉强强亮起一点微光，黄豆大的一小点，颤颤巍巍，像随时会灭。

“炼气级，一层未满。”记录的考核官笔尖沙沙响，“按例，筑基修士当亮三层。此子……不合格。”

队列里有人低声嘀咕。赵副主席袖着手，下巴抬高了半寸。

林洛躺在摇椅上，扇子摇都没停。

“第二项，法术。”沈怀舟硬着头皮走流程。

法术考核在院外的空场。考题是三阶法术凝水成箭。考核官先演示了一遍，手诀翻飞，三息凝出一支水箭，嗖地钉进十丈外的草靶。

诺诺站到场上，学他的样子比划了两下，歪歪扭扭，什么动静都没有。

“小友，”考核官提醒，“可曾修习过凝水诀？”

“没有呀。”

“那可会别的法术？任使一个。”

诺诺掰着手指头数了数，数完抬头，很骄傲地宣布：“诺诺会腾云！”

小丫头往场中一站，闭上眼睛，脸蛋绷得紧紧的，半天，脚底下什么都没有。她睁开眼，有点着急，又闭上，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
场边八名考核官面面相觑。腾云术，一阶法术，她使不出来。

最后是林洛出的声。

“诺诺。”他躺在摇椅上喊，“鱼塘那边的蝴蝶，昨天是不是又多了两只？”

“对呀！一只金的，一只花的！”

“考核完去看？”

“嗯！”

就这一声“嗯”落下去，她脚底下忽然涌出一团云气，白白软软，托着她升起来，离地三寸，晃晃悠悠。

全场安静了一瞬。

“离地三寸，滞空七息，无手诀，无咒文。”记录的考核官笔尖顿在半空，抬头看沈怀舟，“主席，这个……怎么记？”

按标准，腾云术合格线是离地一丈、滞空百息、诀文完整。她这三样，一样不沾。

“按实记录。”沈怀舟闭了闭眼，“不合格。”

“师父师父！”诺诺踩着云飘回来，献宝似的，“诺诺腾起来啦！”

“看见了。”林洛说，“很棒。”

赵副主席在旁边冷哼了一声，刚好够全场听见。

第三项，理论。

考场移回石桌。考卷是委员会统一印的《修仙理论基础》，入门篇。考核官把卷子摊开，念题：“请背诵第一章第一节。”

“伯伯，”诺诺看着卷子上密密麻麻的字，小声说，“诺诺认的字不够……”

“那便口述。何为灵气？”

诺诺张了张嘴。

她眼睛一亮，那表情林洛很熟，是“这题我会”的表情。她掰着手指头，一只，两只，数了三回，才开口。

“灵气是……是空气里的小精灵？”

记录的笔停了。

“背不出第一章第一节。”考核官的声音没什么起伏，“不合格。”

三项，三个不合格。

沈怀舟捧着卷宗，一字一字地宣读：“第一百号弟子苏诺诺，入门首月基础考核：灵力，不合格；法术，不合格；理论，不合格。三项全……”

他卡住了。

“全”字后面，他念不下去。他抬头看师父，师父躺在摇椅上，蒲扇盖着脸，从头到尾没动过一下，安静得反常。

“念啊。”赵副主席开口了，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得意，“沈主席，照实念。三项全不合格，按例当如何？”

沈怀舟的喉结动了动。

“三项全不合格，记……”

“伯伯。”

一个细细的声音打断了他。

诺诺从摇椅后面走出来，抱着那半块酱瓜，走到赵副主席面前，仰着头看他。

“伯伯，你是不是没睡好呀？”

赵副主席一愣：“什么？”

“你眼睛底下黑黑的，跟村里王大爷熬夜赌牌的时候一样。”小丫头很认真地说，“师父说，睡不好觉的人，心里有事。伯伯心里有什么事呀？”

满院子的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
赵副主席张了张嘴。他准备好的所有章程、所有“按例当如何”，全被这一句堵在了嗓子眼里。那双眼睛干干净净，没有讽刺，不带一丝心机，就是纯粹的、孩子气的关心。

“本座……”

“而且伯伯说话好凶。”诺诺继续说，声音软软糯糯，“师父说，说话凶的人，是怕别人不听他的。伯伯，大家明明都在听你说话呀。”

赵副主席的袖子抖了一下。

沈怀舟低着头，肩膀绷得死紧，忍得整张脸都在抽搐。八名考核官有的看天，有的看地，有一个捏断了笔杆。

“诺诺。”林洛终于出声了，蒲扇掀开，他从摇椅上坐起来，“过来。”

小丫头抱着酱瓜跑回去。

林洛把她拉到身边，替她擦掉嘴角的酱瓜渍，然后抬起头，看了一圈院子里的人。

“三项不合格。”他说，语气平和，“我认。记录照写，卷宗照交，诫勉照记。还有别的章程吗？”

赵副主席定了定神，官威重新端起来：“林主席爽快。那这份考核……”

“考完了吧？”

“……考完了。”

“考完了，那就到午饭点了。”林洛站起来，伸了个懒腰，“诸位，委员会不管饭吧？不管饭就请回，我这儿锅小，盛不下十位仙尊的架子。”

他转身往厨房走，走了两步，又停下，回头。

“诺诺，帮师父把鱼塘边那把躺椅收进来，要下雨了。”

“哦！”

小丫头蹬蹬蹬往鱼塘跑。跑到一半，她忽然停住了。

鱼塘边，金蝴蝶和花蝴蝶一前一后贴着水面飞。龙鱼浮上来了，金红的鳞片在日头底下发亮，尾巴一摇，摆出一串水花。

诺诺站在塘边，看着这一幕，忽然就笑了。

那种孩子看见了喜欢的东西，从心底里漫上来的笑，眉眼弯弯，抱着胳膊站在那儿，小声说了句什么。

那句话飘进林洛耳朵里。

她说：“今天真好呀。”

下一刻，天地动了。

先是灵植园。满园子的灵植在同一息里齐刷刷拔高。三百年才抽一尺的紫纹竹，眼睁睁蹿上去三丈，竹节爆响，噼里啪啦连成一片。灵藤爬过篱笆，爬过石桌腿，开出一串一串花，花瓣是诺诺裙子的鹅黄色。

再是天。日头周围漾开一圈光晕，光晕拉成一道桥，赤橙黄绿青蓝紫，从岛的东头一直搭到云海底下看不见的地方。

鱼塘里一声清越的长吟。

龙鱼跃出水面，在半空中扭身，金红的鳞片寸寸剥落，露出底下银白的、崭新的鳞，鱼头生角，鱼须拉长，一道水光裹着它盘旋三圈，落回塘中，溅起十丈高的浪。

龙鱼化蛟。

满岛的灵气欢快地奔涌，像过年一样。

林洛站在厨房门口，看着这一切。

他身后，死一样的安静。

他回过头。

八名考核官，有一个跪坐在了地上，朝那道彩虹桥的方向，朝天地异象行古礼，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跪下去了。

还有两个仰着头，笔掉了都不知道。赵副主席袖着的手抽出来了，人钉在原地，脸上一阵白一阵红。

沈怀舟站在石桌前，捧着卷宗。

他低头看卷宗，墨迹未干，写着“灵力不合格、法术不合格、理论不合格”。他又抬头看天，彩虹桥横跨云海，蛟吟一声一声，震得人心口发麻。

他手里的笔，啪嗒一声，掉在了地上。

“主席？”旁边的考核官小声唤他，“这……这要怎么记？”

沈怀舟没有答。

他弯腰去捡那支笔，捡了一次，没捡起来。第二次捡起来了，握在手里，却一个字都写不出。

他把那卷条例掏出来，低着头翻，从头翻到尾，又从尾翻回头，翻了很久，一个字都没找到。

“沈怀舟。”

师父的声音从厨房门口飘过来，还是懒洋洋的，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
“弟子在。”沈怀舟一个激灵，站直了。

“卷宗拿回去。”林洛说，“如实写。一个字别添，一个字别减，懂吗？”

“可是师父，如实写，三项不合格……”

“对。”林洛笑了一下，“三项不合格，后面附上今天看见的东西。让委员会自己琢磨去。”

“另外替我带句话。赵副主席要是睡不好觉，让他来找我，我这儿有安神的茶，不收他灵石。”

沈怀舟顺着师父的目光看过去。赵副主席还钉在原地，彩虹桥的光落在他脸上，那张官威十足的脸，此刻只剩下一种东西。

空。

诺诺从鱼塘边跑回来了，一手抱着躺椅，一手举着一朵刚摘的鹅黄小花，献宝似的递给林洛。

“师父师父！灵植园的花一下子全开了！还有龙鱼，龙鱼长角啦！是不是诺诺昨天跟它讲道理，它听进去啦？”

“是它自己争气。”林洛接过花，别在她包包头上，“饿不饿？”

“饿！有酱瓜吗？”

“有。”

“好耶！”

师徒俩一前一后进了厨房，锅碗瓢盆响起来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院子里，十位仙尊站在疯长的灵植和满天的彩虹底下，站了很久很久。

谁都没有先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