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核结束第三天,林洛的玉简炸了。
不是真的炸,是吵得他想让它炸。
仙界大大小小的传讯渠道,像被人捅了窝的马蜂,全在嗡嗡。九十九个弟子的玉简排着队亮,这个问“师父听说小师妹一笑出彩虹桥”,那个问“师父听说龙鱼化了蛟”,墨玄的最直接,只有一行字:“我错过了什么?!”
林洛把玉简翻过来扣在石桌上,继续钓鱼。
鱼没钓上来,鱼塘里那条新来的小蛟探出半个脑袋看他,角还是嫩的,银白的鳞片在水底下晃。它现在不叫龙鱼了,辈分涨了,脾气没涨,还是喜欢听诺诺讲道理。
“看什么看。”林洛说,“你化蛟是你的造化,跟我没关系。”
小蛟沉下去了,尾巴一摆,溅了他半袖子水。
仙界的议论,他是听着的。天机阁的茶馆里、天刑殿的值房里、万药谷的药田边,这几天只有一件事可说。版本照例越传越邪乎:有说浮空岛降了天兆的,有说林主席藏了一门上古道法的,说得最离谱的一个,说诺诺其实是哪位陨落大能的转世,考核官当场跪了一片。
“跪了一片”这四个字倒是真的。林洛想起那个朝彩虹桥跪下去的考核官,摇扇子的手停了停。
他不怕议论。议论这东西,热三天就凉。他怕的是另一个地方。
委员会。
沈怀舟那份“三项不合格,附今日所见”的卷宗送回去,据可靠消息(墨玄的眼线,魔界在委员会里有十七个座位),委员会连夜开了三场闭门会。第一场吵要不要重评协议,第二场吵异象算不算考核项目,第三场,吵“天地共鸣”这四个字该不该写进正史。
吵到最后,没吵出任何结果。
很好,没结果就是最好的结果。
林洛往躺椅里又陷了陷。
委员会这些人他太了解了,一万个人开会,开出一万个会议纪要,最后盖章的那个总是最没主意的。让他们吵去,吵到下个千年,诺诺都该出师了。
倒是赵副主席那边,安静得反常。
据眼线回报,三场会他一场没说话,散会就回府,闭门,谢客。府上采买的仙仆说,大人这几日饭用得很少,夜里书房的灯亮到天明,桌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《修仙理论基础》,入门篇。
林洛听完,摇扇子的手都没停,只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。
早知今日,当年他批赵副主席毕业论文的时候,就该在评语里多写一句:此子只信书,不信事实。八万年了,一个字没改。
“师父师父!”诺诺从鱼塘边跑过来,裤脚卷到膝盖,一只手举着个螺蛳,“小蛟说它是蛟了,不能吃螺蛳了,是真的吗?”
“假的。它是想把螺蛳省下来自己留着。”
“啊?”小丫头瞪圆了眼,扭头就往回跑,边跑边喊,“小蛟你骗人!骗小孩,骗诺诺!”
小蛟在水底翻了个身,装死。
林洛重新闭上眼。阳光透过树叶落在脸上,一点一点,晃得人犯困。
这样的日子,给个仙帝当都不换。不对,仙帝本来就是他学生。
他刚要眯一觉,院门口的云梯响了。
来人脚步声又轻又稳,一步是一步,像用尺子量过。不用看,天机阁的。
“师父。”周文渊站在院门口,怀里抱着一摞玉简,整个人风尘仆仆,眼睛却亮得吓人,“弟子有几件事,想请教。”
“进来吧。”林洛叹气,“茶在炉上,自己倒。”
周文渊没倒茶。
他把那一摞玉简整整齐齐码在石桌上,一共二十七块,最旧的一块边缘都磨圆了,一看就是随身带了几百年的东西。
“师父,弟子这三天没合眼。”他开门见山,学术腔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,“弟子调了仙界八万年的考核档。三项全不合格的弟子,四万一千二百七十三人,无一例外,都被退回了原籍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弟子又调了天地异象档。”周文渊抽出一块玉简,指尖发颤,“灵植自发疯长、生灵当场化蛟、虹桥自现。这三样,任何一样单出,史上都有记载。三样同出,且由一人引发,八万年,零次。”
“零次。”
“零次。”周文渊抬起头,“师父,弟子想问的不是异象。弟子想问的是,您第一天就看出来了,对不对?测灵盘判她丁等那天,您就敢当场收徒。您看出的是什么?”
院子里静了片刻。
风从灵植园那边过来,带着新开的鹅黄小花的味儿。诺诺在鱼塘边,正给小蛟讲“做鱼要讲道理”的第二课,声音软糯,隔得远,听不真切。
林洛放下扇子。
“文渊,你跟我学过三年注疏。“他说,“我问你,注疏做到最后,最难的是什么?”
周文渊想了想:“是删。万卷注疏,删到剩一句,那句还不能错。”
“对。”林洛点头,“修仙也一样。”
他往躺椅上一靠,慢悠悠地开口。
“你们这些人,包括我那些成了仙尊的弟子,走的路都是同一条:从简单到复杂。练气、筑基、金丹、元婴,一层一层往上叠,叠法术,叠法宝,叠心眼,叠算计。叠到顶了,叫仙尊。”
“这条路没错,你们师兄弟姐妹九十九个都是这么走出来的。”
“但这条路有个头。叠到仙尊,再往上,没路了。你们知道为什么吗?”
周文渊屏住呼吸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再往上,方向反了。”林洛说,“上头那条路,不是加,是减。把叠了十几万年的东西一层一层剥掉,剥法术,剥执念,剥‘我要成为什么’这个念头,剥到最后,剩下一个干干净净的自己。从复杂,回到简单。”
“这是天底下最难的修炼。我教过的九十九个弟子,没有一个走完。顾长渊杀气太重,剥不动;柳如烟心思太细,舍不得剥;沈怀舟。”他嗤了一声,“他那官腔……已经刻进了骨头里。”
周文渊的笔已经握在手里了,记得飞快:“那诺诺……”
“诺诺不用走这条路。”
林洛朝鱼塘那边抬了抬下巴。小丫头正趴在塘边,一只手伸进水里,小蛟拿脑袋蹭她的手心。
“她生来就在终点。”
周文渊的笔停了。
“你们修炼,是往山外走,走到天边去求一个‘道’字。她不往山外走。”林洛的声音低下来,“她是从道那边,走回来的。”
“别的孩子看见灵植,想的是‘这是什么草’。她看见灵植,蹲下来跟它聊天。别的孩子看见蝴蝶,想的是抓。她看见蝴蝶,知道蝴蝶飞是因为它开心。你们管这个叫幼稚。我管这个叫回家。”
“赤子道心。”周文渊一字一字地念,像在念一个刚出土的上古词条,“古人笔记里提过四个字,弟子一直以为是虚言。”
“不是虚言。”林洛说,“只是八万年没人见过活的。”
他重新拿起扇子,语气又松了回去:“所以你明白我为什么敢收她了?考核那三项,灵力、法术、理论,考的是‘往外走’走得多远。她根本不在那条路上,你拿尺子量风,量出来的当然是零。”
“三项不合格,是真不合格。”他补了一句,“但那又怎样,尺子是委员会定的,真理大道可不是。”
周文渊坐在那里,很久没有说话。
他低头看自己记下的东西,密密麻麻一整版玉简。他这一辈子,信的是记录,是档,是八万年的谱系,每个修士都能在谱系里找到自己的格子。谱系里没有的,就是错的。
可现在谱系外面站着一个小丫头,抱着半块酱瓜,冲他笑了一下。
“师父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,“弟子想留下来。”
林洛扇子一顿:“你天机阁不管了?”
“阁里有副手。”周文渊说得很急,生怕他拒绝,“弟子不占您的名额,不吃您的饭,就搬个小马扎,坐在园子外面。弟子想把她每天做了什么、说了什么,都记下来。一件一件记,记十年、百年。”
“弟子总觉得。”他斟酌着字眼,“这孩子身上有一部书。八万年没人写过的那种。弟子想把它记下来,哪怕只记下一个开头。”
林洛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这个第68号弟子,当年在他门下最不起眼,不爱说话,只会记东西。别的弟子问他大道,他问林洛“您昨天那句话能再说一遍吗,弟子想记下来”。三万年过去,当年最耀眼的弟子们封的封、升的升,倒是这个闷头记东西的,把天机阁守成了仙界最厚的一本书。
“园子外面冷。”林洛最后说,“搬进来吧。东厢有间空屋,自己收拾。”
周文渊霍地站起来,深深一揖:“谢师父!”
“别谢我。”林洛重新把扇子盖回脸上,“丑话说在前头。你记你的,她长她的。不许拿你的条条框框去框她,不许在她面前提‘研究’两个字。她问你,你就说你是来抄书的。”
“弟子明白。”
“明白什么?”林洛掀开扇子一角,露出一只眼睛,“我再问你一句。你记她,是为了什么?”
周文渊愣了愣:“为了……让后来人知道,修仙还有第二条路。”
“错了。”林洛把扇子盖回去,“是为了让后来人知道,他们拼命忘掉的东西,有人还留着。你在天机阁守了三万年的档,你比谁都清楚,谱系里丢的东西,从来比记下的多。”
周文渊站在原地,半天,喉咙里滚过一个字:“是。”
“还有。”扇子底下传出闷闷的声音,“茶凉了,自己续。”
周文渊抱着他那摞玉简往东厢走,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。走到一半,他又停下,回身问了一句:
“师父,这部书,弟子该起个什么名字?”
扇子底下静了静。
“你起。”林洛说,“你是抄书的。”
周文渊站在原地想了半天,郑重其事地在最新一块玉简的封皮上刻下六个字。
赤子道心假说。
刻完,他看着那六个字,自己先笑了。假说,还是假说,天机阁的规矩,未经八万年验证,不许叫“论”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鱼塘。诺诺正举着小蛟的一截尾巴,很严肃地教育它:“做蛟不能骄傲,骄傲会长不高的。”
小蛟拼命点头。
周文渊低头,在假说底下刻下第一条观察记录:
“第一日。对象不知自己被观察。对象在给蛟讲道理。”
写完这条,他忽然觉得,这大概是他三万年来记下的、最像真话的一句话。
院子那头,林洛的蒲扇底下,传出均匀的鼾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