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齐从百味斋后门出去,拐进两条巷子,在一间不起眼的柴房前停下。
他敲了三下,停顿,又敲了两下。
门开了一条缝,老刀的脸露出来。
“人呢?”
“里面。”老刀侧身让他进去。
柴房里堆满杂物,角落里绑着个人。赵无咎,晋王府暗卫,昨晚被杨齐一刀捅伤后扔在这里。他脸色苍白,但眼神依然桀骜。
杨齐拖了把椅子,坐在他对面。
“你说你只知道执行命令。”杨齐的声音平静,“现在告诉我,木桶交给你之后,发生了什么?”
赵无咎抬头看着他,嘴角扯出一丝冷笑。
“你杀了晋王的人,还敢留在长安?”
“我问你话。”
赵无咎沉默片刻,似乎在想该不该说。最后他叹了口气。
“木桶交上去后,雇主很高兴。他是个中年人,戴着面具,但我听出他的声音,是宫里的人。”
“宫里的人?”
“对。太监。”赵无咎说,“他拿到木桶,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然后指着桶底说'有夹层'。他让人撬开,发现里面是空的。”
“空的?”杨齐皱眉。
“夹层里什么都没有。”赵无咎说,“雇主很生气,以为我私藏了东西。我赌咒发誓没有动过,他才信了。”
“那东西去哪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赵无咎摇头,“雇主派人查了很久,最后得出结论,东西在桶被送出宫之前,就已经被人取走了。”
杨齐的手指敲着膝盖。
妻子把证据藏进木桶夹层,送出宫外。但夹层是空的。
这意味着什么?
“雇主不死心,”赵无咎继续说,“他让人在宫里暗查,想知道是谁动的手脚。查了三个月,终于查到了。”
“查到什么?”
“承庆殿有个老太监,永宁四年暴毙。他死前留下一封信,说木桶里的东西,被他转移到了别的地方。”
“转移到哪了?”
“棺材铺。”赵无咎说,“永宁四年秋天,有人买了一口棺材,但棺材底部有夹层。买家是个神秘人,铺子里的伙计只记得他左手少了两根手指。”
杨齐记下这个细节。
“雇主得到消息,派人去棺材铺。但棺材已经卖出去了,买主是个青楼的老妈妈。”
“棺材铺卖给青楼?”
“不是卖棺材。”赵无咎说,“是老妈妈买了一口棺材,说是给楼里的姑娘备用的。但棺材铺的伙计说,那口棺材送到青楼后,被人从暗道运走了。”
“运去哪了?”
“河运商队。”赵无咎的声音变得沉重,“永宁五年春天,一支从长安出发的船队,运送丝绸和茶叶南下。其中一口棺材,被人悄悄装上了船。”
“船去了哪里?”
“不知道。雇主派人去查,但船队在半路上遇到了水匪,货物被洗劫一空,船员也散了大半。”
杨齐闭上眼睛。
木桶里的证据,从宫里到棺材铺,从棺材铺到青楼,从青楼到河运商队,从商队到?
“水匪是假的。”他说。
赵无咎点头。“雇主也这么认为。他派人追查水匪,发现那些人是某个江湖帮派的打手,专门替人干脏活。”
“谁雇的?”
“查不出来。那个帮派在永宁六年就被剿灭了,头目被斩首,手下作鸟兽散。”
“那口棺材呢?”
“失踪了。”赵无咎说,“雇主花了三年时间,找遍了江南各地,终于在永宁八年秋天,在城外的一座寺庙里找到了。”
“城外寺庙?”杨齐猛地抬头。
“对。清虚观。”赵无咎说,“那口棺材被当作功德箱,摆在观里。雇主派人去取,但到了才发现棺材是空的。”
“又空了?”
“对。雇主气得差点吐血。他让人把清虚观的道士全抓起来审问,终于问出点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棺材送到观里时,里面确实有东西。但观里的老道发现后,没有声张,而是把东西取出来,交给了另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香客。”赵无咎说,“永宁八年冬天,有个香客来清虚观进香,住了三天。老道把东西交给了他,然后……”
“然后什么?”
“然后老道就暴毙了。”赵无咎的声音冰冷,“官府说是病死的,但雇主的人去看过,老道是被人毒死的。”
杨齐的手攥紧了。
又是一个灭口。
“那个香客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老道没留下任何线索。雇主又花了两年时间,查遍了长安城所有的香客名册,终于找到一个可疑的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永宁十年,清虚观的香客名册上,有个叫'柳三'的人,每年冬天都来进香,每次都住三天。”
柳三。
杨齐的心猛地一沉。
妻子姓柳。
“雇主查到柳三的真实身份,”赵无咎说,“他叫柳贵,是长安城一个普通的杂货商。永宁十一年冬天,他最后一次去清虚观。然后……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死了。”赵无咎说,“官府说是意外,从楼上摔下来。但雇主的人去看过,柳贵是被人推下去的。”
杨齐闭上眼睛。
柳贵。
这个名字他听过。
妻子的远房表哥。
当年妻子出宫后,就是被柳贵收留的。后来柳贵给妻子介绍了个“老实人”,也就是他。
他一直以为柳贵是个普通商人。
现在看来,柳贵也是局中人。
“柳贵死后,东西又失踪了?”杨齐问。
“没有。”赵无咎说,“雇主查到柳贵的遗物,发现他留下了一封信。信上说,东西已经安全了,谁也找不到。”
“什么东西这么神秘?”
赵无咎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雇主说,是一份名册。永宁元年到永宁十年,所有参与军需案的人的名单。还有……”
“还有什么?”
“还有皇后通敌的证据。”
杨齐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外面天已经黑了,街上零星亮起灯笼。
“赵无咎,”他背对着暗卫,“你说你只知道执行命令。但你查了三年,查到了这么多东西。你说,你到底是谁的人?”
身后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是晋王的人。”赵无咎终于说,“但晋王也是棋子。”
“棋子?”
“永宁元年,先帝驾崩,所有人都以为晋王会继位。但最后继位的是太子。晋王不服,暗中调查,发现了皇后的秘密。”
“什么秘密?”
“太子不是先帝的血脉。”赵无咎说,“晋王查了很久,终于查到永宁元年的掉包案。他知道皇后为了固宠,偷换了他的侄子。”
杨齐转过身。
“晋王想翻案?”
“对。他想证明太子不是正统,然后自己上位。”赵无咎苦笑,“所以他一直在找证据。木桶里的东西,就是最关键的证据。”
“但他没找到。”
“没找到。”赵无咎说,“因为有人比他快一步。”
“谁?”
赵无咎看着他,眼神突然变得很奇怪。
“你不知道吗?”
“知道什么?”
“那个比你快一步的人,”赵无咎的声音很轻,“就是你妻子。”
杨齐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柳絮把东西藏在木桶里,送出宫外。但她没有把东西交给雇主,而是交给了别人。”
“交给了谁?”
“柳贵。”赵无咎说,“她的表哥。一个看似普通、实则深藏不露的人。”
“柳贵到底是做什么的?”
“永宁元年,他是承庆殿的杂役。”赵无咎说,“永宁二年,他因为发现军需案的秘密,被皇后的人追杀。他逃出宫,隐姓埋名做了商人。”
杨齐的脑子嗡嗡作响。
柳贵也是局中人。
他一直以为妻子是被迫卷入,现在看来,妻子从一开始就是局中人。
“柳贵拿到东西后,没有交给任何人。”赵无咎说,“他藏了起来,等一个合适的时机。”
“什么时机?”
“等皇后倒台。”赵无咎的声音冰冷,“但皇后根深蒂固,柳贵等了十年,等到自己被杀,也没等到那一天。”
杨齐走到赵无咎面前,蹲下来。
“赵无咎,你还没告诉我——到底是谁在背后操控这一切?”
赵无咎看着他,突然笑了。
“你真不知道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个人,”赵无咎的声音很轻,“就是当今圣上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杨齐的手按上刀柄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太子知道自己的身份。”赵无咎说,“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假的。但他不说,因为他怕死。皇后养大他,控制他,他只能听话。”
“但皇后不知道的是,太子在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。”赵无咎的眼神变得锐利,“永宁八年,太子登基。永宁十年,他开始清洗皇后的人。”
“永宁十一年,柳贵被杀。永宁十二年,皇后暴毙。”赵无咎的声音冰冷,“你以为皇后是病死的?不,是太子毒死的。”
杨齐站起来,后退一步。
皇帝杀了皇后。
然后呢?
“皇帝知道木桶里的东西是威胁。”赵无咎说,“所以他一直在找。永宁十三年,他找到了柳贵。永宁十四年,他杀了柳贵。永宁十五年……”
“永宁十五年怎么了?”
“永宁十五年,他找到了木桶。”赵无咎说,“但木桶里是空的。因为东西早就被柳贵转移了。”
“转移到哪了?”
赵无咎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你不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个东西,”赵无咎的声音很轻,“就在你女儿身上。”
杨齐的刀猛地架在赵无咎脖子上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柳贵死前,把东西缝进了一个香囊里。”赵无咎的声音发抖,“那个香囊,现在在你女儿杨月儿身上。”
杨齐的手在发抖。
月儿。
那个从小就挂在脖子上的香囊。
妻子说那是平安符,让月儿永远不要摘下来。
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个普通的香囊。
现在看来——
“那个香囊里,”赵无咎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藏着永宁元年到永宁十年,所有参与军需案的人的名单。还有皇后通敌的证据。还有……”
“还有什么?”
“还有皇帝身世之谜。”赵无咎闭上眼睛,“那个香囊,足以让当今圣上千刀万剐。”
杨齐收回刀,转身就走。
“老刀!”
刀疤脸从门外进来。
“把赵无咎带到安全的地方。不能让他死,也不能让他跑。”
“你要去哪?”
杨齐没有回答。
他推开柴房的门,冲进了夜色里。
月儿还在家里。
那个香囊还在她身上。
而皇帝,已经知道了一切。
杨齐跑过三条街,拐进巷口。
他家的门开着。
屋里空无一人。
桌上放着一张纸条。
“杨老弟,令嫒借走一用。三日后,城外乱坟岗,拿香囊换人。——故人”
杨齐的手在颤抖。
他把纸条攥成一团,扔进灶台里。
火苗窜起,照亮了他铁青的脸。
三天。
他只有三天。
杨齐从墙上摘下刀,又从暗格里取出一把匕首。
然后他走出门,消失在黑暗里。
冬天真的来了。
但他心里有一团火,比什么都烫。
谁敢动他女儿,他就让谁死无全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