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齐把纸条攥成一团,扔进灶台里。火苗窜起,照亮了他铁青的脸。
三天。
他只有三天。
“老刀!”他转身就要往外冲。
“等等。”老刀从门外闪进来,脸色凝重,“赵无咎还有话要说。”
“没空——”
“你必须听。”老刀按住他的肩膀,“否则你不但救不了月儿,还会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杨齐停下脚步,回头看向柴房方向。
老刀把他拉进柴房。赵无咎此时被绑在柱子上,嘴角还挂着血丝,但眼神比刚才清醒了许多。
“你女儿暂时不会有危险。”赵无咎的声音沙哑,“对方要的是香囊,不是人命。在他们拿到东西之前,你女儿是安全的。”
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,你就算把香囊交出去,月儿也活不成。”赵无咎抬起头,直直地看着他,“因为香囊里的东西,只是半份。”
杨齐的瞳孔一缩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那份名册,被分成了两半。”赵无咎说,“一半在香囊里,另一半在第二只木桶里。”
“第二只木桶?”
“对。当年制作木桶的工匠,一共做了两只。”赵无咎的声音变得低沉,“你妻子带走的那只,和留在宫里的那只,底部各刻有一半的账目。两只拼在一起,才能还原完整的军需案真相。”
杨齐的手按上刀柄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那个工匠,是我亲手杀的。”赵无咎闭上眼睛,“永宁十五年,雇主让我灭口。我找到他时,他跪在地上求饶,说木桶有两只,宫里还有一只。他把这个秘密当作保命的筹码——可惜我没给他机会。”
“第二只木桶在哪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赵无咎摇头,“工匠只说,木桶在承庆殿的库房里,和皇后的一堆遗物放在一起。永宁十二年皇后死后,那些东西被搬进了内库。”
杨齐闭上眼睛。
内库。
那是皇宫深处,守卫森严,普通人连靠近都难。
“绑架月儿的人,也知道这件事?”他问。
“当然知道。”赵无咎冷笑,“你以为他们只要香囊?他们要的是完整的证据。香囊加上木桶,才是能扳倒皇帝的致命武器。”
杨齐转过身,盯着老刀。
“你早就知道?”
老刀沉默片刻,点头。
“赵无咎刚才说的。我在门外都听到了。”
“为什么不说?”
“因为你没给我机会。”老刀苦笑,“你听到月儿被绑,整个人就疯了。”
杨齐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三天。
他需要找到第二只木桶,还要救出月儿。
两件事,一件比一件难。
“内库的情况,你熟吗?”他问赵无咎。
“不熟。”赵无咎说,“但我可以画个大概的图。内库有明暗两层守卫,每四个时辰轮换一次。库房在地下,只有一条通道进出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“因为我进去过。”赵无咎的眼神闪过一丝复杂,“永宁十六年,我受雇去内库偷一件东西。差点没命出来。”
“偷什么?”
“一枚玉佩。”赵无咎说,“买家没露脸,但出手很大方,五百两黄金。”
杨齐没有追问。他走到赵无咎面前,蹲下来。
“你帮我,我饶你一命。”
赵无咎看着他,突然笑了。
“你不杀我,晋王也会杀我。”他说,“我早就没活路了。但我可以帮你,不过有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帮我离开长安。”赵无咎的声音发颤,“我有三百两银子藏在城外,足够我隐姓埋名过下半辈子。你帮我,我帮你画内库地图,还告诉你一个秘密。”
“什么秘密?”
“绑架月儿的人,不是皇帝的人。”赵无咎盯着他的眼睛,“是晋王的旧部。”
杨齐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晋王不是已经——”
“死了。永宁十七年,被皇帝赐死。”赵无咎说,“但他的旧部还在。他们想要完整的证据,不是为了翻案,而是为了威胁皇帝。”
“威胁?”
“对。皇帝不是正统,这个秘密值十万大军。”赵无咎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他们想用这个把柄,逼皇帝让出半壁江山。”
杨齐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外面的夜色浓得像墨。
事情比他想的更复杂。皇帝要证据灭口,晋王的旧部要证据谋反,而他夹在中间,既要救女儿,又要完成亡妻的遗愿。
“赵无咎,”他背对着暗卫,“你说过,太子从小就知道自己的身世。那他现在为什么还要找证据?既然皇后已死,他大可以把所有知情者灭口。”
“因为有人不怕死。”赵无咎说,“皇帝杀了一批又一批,但总有人把秘密传下来。他知道,只要证据还在,他的皇位就永远不稳。所以他必须找到它,彻底销毁。”
“而晋王的旧部,想利用这个把柄,让他生不如死。”
“对。”赵无咎说,“对他们来说,皇帝被千刀万剐,才是最痛快的结局。”
杨齐转过身。
“老刀,把人放了。”
老刀一愣。“放了?”
“对。给他松绑,再给他十两银子做盘缠。”杨齐看着赵无咎,“你帮我画地图,我帮你出城。但你要记住一件事——如果你骗我,我会找到你,让你比死还难受。”
赵无咎看着他的眼睛,缓缓点头。
“我不骗你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想活命。”
老刀上前解开绳索。赵无咎活动着手腕,从地上捡起一根木炭,在墙上画起来。
“内库的入口在承庆殿西侧,穿过三道门禁,再下十二级台阶。”他的手指在墙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线条,“库房分左右两间,皇后的遗物在右边那间,靠北墙的架子上。”
“守卫呢?”
“明哨四个,暗哨两个。”赵无咎说,“每四个时辰换一次,换防时间是子时、卯时、午时、酉时。中间有大约一盏茶的间隙,是最好的时机。”
“什么时候换防?”
“今晚子时刚过,下一次是卯时。”赵无咎看着窗外,“你现在有两个时辰准备。”
杨齐走到墙边,把刀别在腰间,又检查了一遍匕首。
“老刀,你留在城里。”他头也不回地说,“盯着百味斋,看有没有可疑的人。如果有,就跟着他们。”
“你要一个人去内库?”
“对。”
“疯了。”老刀皱眉,“内库守卫森严,你一个人进去,九死一生。”
“我不是一个人。”杨齐从怀里摸出那枚晋王府的令牌,“赵无咎,这个你认识吧?”
赵无咎的脸色一变。“你从哪里弄来的?”
“从你同伴身上搜的。”杨齐说,“昨晚那个刺客,腰上挂着这个。有了它,我至少能通过前两道门禁。”
“第三道呢?”
“第三道,只能硬闯。”杨齐的声音平静,“杀了守卫,拿到木桶,然后从西苑的排水渠出去。”
“排水渠通向护城河。”赵无咎说,“冬天水冷,你可能会冻死。”
“那就冻死。”杨齐把令牌塞进怀里,“但我不会。”
他走到门口,突然停下。
“赵无咎,你说绑架月儿的人,今晚会不会也在找木桶?”
“会。”赵无咎说,“但他们不敢入宫。他们会在外面等你出来,然后截杀你,抢走木桶。”
“很好。”杨齐的嘴角扯出一丝冷笑,“我正愁找不到他们。”
他推开门,消失在夜色里。
老刀看着他的背影,叹了口气。
“疯子。”
赵无咎从地上站起来,活动着僵硬的手腕。
“他不是疯子。”他盯着门口,声音很轻,“他是丈夫,也是父亲。这种人,比疯子更可怕。”
窗外,月亮被乌云遮住。
长安城的夜晚,从来都不平静。
而今晚,注定有人要流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