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刻设备的三方会谈顺利落定，沈砚送走华星集团与观摩团一行人，驱车返回砚禾传媒大厦。刚踏入顶层办公室，李学珍便拿着一通刚结束的电话记录快步走了进来。

“沈总，绿果台的项目负责人刚刚打来电话。”李学珍将打印出来的通话摘要放在桌面。

沈砚拉开椅子坐下，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，抬眼示意她继续说下去。

“《花千骨》现在已经拍摄三个月，已经拍完的内容有三十多集，还剩下十几集戏份没有开拍。周凯导演带着剧组扎根在横店，拍摄进度一直按原计划稳步推进。”李学珍微微蹙起眉头，“但刚刚绿果台那边再次提出了想法，他们想修改原定播出方案，提议改成边拍边播。”

沈砚眉梢微挑：“合同早就签死，钱也提前付清，他们怎么突然提出变更播出模式？”

“绿果台下半年黄金档的备选剧目临时出了状况，原定要上的古装剧项目搁置，档期空出来了。台里内部评估，咱们这部《花千骨》故事底子极强，市场潜力巨大。如果继续按原计划，等十几集全部拍完、做完后期，还要再等大半年，这个空档就白白浪费。”李学珍解释道，“他们想先用已经拍完剪辑完成的三十多集先行送审，拿到播出许可直接开播。横店剧组这边一边播出，一边继续拍摄剩余十几集，拍完一部分，就做后期、送审，接续排播。”

“他们清楚合同原本约定是全片完成再播出，这次不是来买版权，是商量变更播出方式。”

沈砚沉默片刻，理清其中关节。4500万独播款早已落袋，砚禾这边资金压力本就不大，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。但边拍边播，属于极其大胆的尝试，风险全部压在剧组身上。不过《青年公寓》上次就这么做过，到也不是不能接受。

“他们有没有提，变更播出方案，会额外增加预算，或是补充什么条款？”

“台里说，版权费不再追加，但是可以在宣传资源上全力倾斜。绿果台全频道的宣传片、栏目联动、线下推广资源，全部优先供给《花千骨》。但对应的，需要咱们保证持续稳定交付成片，不能出现长时间断档停播。”李学珍补充，“对方也坦言，不会强行修改剧本主线，故事走向由咱们砚禾传媒全权把控。”

沈砚拿起桌上的剧组进度报表，目光扫过一行行拍摄记录。导演周凯是砚禾内部一手培养起来的，能力扎实、执行力强，但边拍边播带来的高压拍摄节奏，是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考验。仙侠剧不同于现代剧，大量外景、实景搭建，特效工程量巨大，不是简单拍完镜头就能交付播出。

“把周凯导演电话接进来，开三方通话，听听他的想法。”

李学珍立刻安排。片刻之后，电话接通，听筒里传来周凯略带疲惫却沉稳的声音，横店那边片场嘈杂的背景音隐约传来。

“沈总，李总监。”周凯开口，“横店这边拍摄一切顺利，已经杀青的三十多集素材剪辑基本收尾，置景、演员档期都按原计划排布，剩下十几集的场景，已经在搭建筹备了。”

沈砚开门见山：“周导，绿果台刚刚提出，想把《花千骨》改成边拍边播，先用已拍完的剧集送审开播，我们一边播，一边拍完剩下部分。我想听听你的评估，剧组能不能扛得住这个节奏。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，周凯仔细思索之后缓缓回话。

“剧本是沈总您原创定稿，主线完整，不存在边写边拍、临时改故事的麻烦，这是最大的优势。但压力会成倍上涨。”周凯条理清晰地分析利弊，“一旦开播，观众、舆论会盯着每一集，网络上的讨论铺天盖地，演员和剧组所有人心态都会受影响。其次是特效，仙侠剧特效制作周期很长，就算镜头拍完，后期渲染、打磨也要耗费大量时间。如果赶着交付，特效质量容易缩水。还有外景拍摄，山里天气变幻不定，一旦遇上连续阴雨，外景拍摄延误，交付就会跟不上播出排期。”

“如果一定要做边拍边播，我们需要两个保障。第一，演员档期必须锁死，不能中途出现档期冲突。第二，特效团队增派人手，不能压缩特效制作预算，不能为了赶交付简化效果。”

沈砚颔首，周凯的顾虑和自己的判断基本一致。

“绿果台那边，我会和他们敲定补充协议。”沈砚说道，“第一，剧本主线、人物结局固定不变，平台无权要求我们修改核心剧情，只能协商微调无关紧要的支线细节。第二，每一批新剧集交付预留充足缓冲期，一旦外景天气、设备、演员突发状况造成延期，播出排期可以顺延，不会产生任何违约追责。第三，特效预算维持原定标准，绝不削减，平台不能催促我们简化后期。这三条，必须写进补充协议里。”

“明白。”周凯应声，“只要合同把风险划清楚，剧组这边可以咬牙跟上节奏。只是接下来几个月，所有人都要连轴加班了。”

挂断三方通话，办公室里只剩下沈砚和李学珍。

“沈总，钱已经拿到手，我们其实完全可以直接拒绝，按原定计划拍完再播，安安稳稳，没有风险。”李学珍斟酌着开口，“边拍边播变数太多，一旦哪里掉链子，剧集口碑受损，会拖累砚禾传媒的招牌。”

“好处同样明显。”沈砚靠在椅背上，缓缓说道，“提前开播，能更早引爆《花千骨》的热度。提前积攒的人气，能带动后续二轮、三轮卫视版权，海外发行，周边衍生。我们女团新歌《啦啦队》马上上线，剧集热度和女团热度互相联动，文娱板块的整体收益会再上一个台阶。”

“最重要的一点，主动权在我们手上。4500万版权款早就付清，不是我们求着平台播剧，是绿果台主动想要调整方案。补充协议把风险约束好，守住底线，不改动主线、不压缩制作质量，就算出现延期，我们也不会承担巨额违约金。”

“那我联系绿果台项目负责人，邀约线下会谈，敲定补充协议的细节？”

“嗯。”沈砚点头，“约在明天上午，把周凯导演远程接入会议。把我们的底线一次性讲清楚。如果绿果台不愿意接受这几条约束，那我们直接拒绝边拍边播，依旧按原本合同执行，等全剧制作完毕再上线。我们不冒没必要的风险。”

李学珍拿着记录好的要点，转身出去联系绿果台对接人。

办公室落地窗向外望去，城市楼宇林立。砚禾传媒的文娱版图稳步扩张，《花千骨》这部原创仙侠大戏，一旦顺利开播，又将掀起一阵收视浪潮，源源不断产出现金流，持续反哺砚智数码与砚智重工的实业布局。文娱与实业两条赛道，彼此支撑，稳步向前。

第二天上午九点，绿果台项目团队准时抵达砚禾传媒顶层的会议室内。

来人依旧是采购总监、频道制片与法务专员，随身带着打印好的补充协议草案。远程会议设备已经调试完毕，屏幕上弹出周凯的画面，背景是横店剧组临时搭建的简易办公室，灯光明亮，桌上铺满分镜稿与场景图纸。

双方落座，没有多余寒暄，直接切入补充协议的磋商。

绿果台采购总监率先开口：“沈总，昨天电话沟通的想法，我们台内部连夜开过会，原则上同意启动边拍边播。我们带来了草拟的补充条款，您可以先看一看。”

法务专员将几份纸质文件依次推到沈砚、李学珍面前。

沈砚低头翻阅，只扫了几行便抬眼，语气平静：“你们这份草案里，写着若成片交付延迟超过七日，砚禾传媒就要承担相应罚金。这条不行，昨天我们已经谈过，外景拍摄受天气影响极大，山中连阴雨、山体临时管控，都是不可控因素，强行卡死时间，风险全部压在我们剧组这边。”

绿果台频道制片连忙解释：“沈总，这条是制式模板，不是硬性要求，我们可以调整。台里的顾虑只是不想出现毫无预警的长期断播，冲击黄金档收视。只要提前十五天书面告知延期原因，我们这边可以调整排播。”

“可以。”沈砚点头，“那就修改条款：只要砚禾提前十五日提交书面说明，证实是外景、演员伤病、后期渲染等客观因素导致交付延后，双方协商顺延播出，不产生任何违约金。”

绿果台几人低声简单交流，法务在文档上标记修改意见。

“第二点，剧本。”沈砚继续往下说，“补充协议必须写明，本剧完整剧本由我原创，主线、人物结局固定不变。无论播出后网络舆论走向如何，绿果台无权要求改动核心剧情，只能针对无关主线的细小桥段，提出参考建议，最终决定权在砚禾。”

“这点我们承诺，”采购总监立刻回应，“我们只负责播出，不插手故事创作。观众的讨论仅作为市场参考，不会强迫剧组修改主线，这条可以写入协议。”

屏幕里，远程接入的周凯适时出声：“还有特效。仙侠剧的后期工作量极大，不能为了追赶播出进度压缩特效预算，或是降低画面标准。原定的特效预算、制作规格，必须保持不变。如果平台为了赶播出，要求简化特效镜头，我们有权拒绝交付。”

绿果台制片沉吟片刻，缓缓答复：“特效预算我们不干涉，依旧按照砚禾原定标准执行。但是有一点，我们希望优先完成主线关键镜头的后期制作，次要支线镜头可以适当调整渲染周期，保证成片能够按时交付。我们不会要求粗制滥造，只是希望分清优先级。”

“这个可以商量。”沈砚接话，“主次镜头分级处理没问题，但底线是不能出现明显敷衍、拉垮观感的特效，质量底线由我们这边把控。”

几人顺着条款一条一条往下打磨。

李学珍在一旁快速记录，时不时从制片角度提出细节疑问：送审流程对接、成片交付格式、样片保密义务、平台不得提前放出未播出片段做营销炒作，一条条敲定。

绿果台法务也不断核对，兼顾平台播出风险、版权边界，反复调整措辞，规避法律漏洞。

谈至中途，采购总监主动抛出平台这边的配套资源方案。

“只要补充协议签署完成，绿果台全频道宣发资源全面倾斜。卫视各个栏目滚动播出《花千骨》预告片，频道栏目联动采访主创，线下户外大屏、地方频道宣传片同步上线。我们还会协调，在台内官网开辟剧集专题板块，同步更新剧照、花絮，配合砚禾这边的宣传节奏。”

“但是我们有一个小诉求，”制片补充道，“开播之后，希望主演可以抽出时间，上我们台的王牌栏目做宣传访谈，拉动首播热度。演员档期，还需要砚禾这边帮忙协调。”

沈砚看向屏幕里的周凯。

周凯思索片刻回复：“可以协调。但访谈行程需要提前至少一个月敲定，避开大夜戏、外景集中拍摄的阶段，不能因为宣传耽误剧组主体拍摄进度。如果拍摄任务紧张，我们有权协商调整访谈时间。”

“没问题，我们可以提前规划。”采购总监一口应下。

时间一点点过去，所有分歧点全部谈妥，协议条款反复修改、确认，没有留下模糊的口头约定，所有达成共识的内容，全部落实到纸面文字上。

全部条款敲定，绿果台法务将修改完成的电子版文档投屏展示，所有人再次通读一遍全文，确认没有遗漏。

“整体没有异议。”沈砚看完，抬眼看向对面几人，“接下来，你们台内部走完审批流程，盖章之后，我们双方正式签署补充协议。协议生效，我们这边就启动首批成片送审流程。”

“好！”绿果台采购总监笑着伸出手，“期待《花千骨》在我们台黄金档引爆收视。”

沈砚起身，伸手与对方交握。

远程画面中的周凯也微微颔首：“剧组收到，拿到协议生效通知，我们会调整拍摄排班，优化素材剪辑与后期流水线，做好边拍边播的全部准备。”

会谈结束，绿果台一行人起身告辞。

会议室只剩下沈砚、李学珍，屏幕上的周凯还没有挂断连线。

李学珍长长舒了一口气：“总算谈下来了。主动权在我们手里，钱早就全款到账，协议又把风险限制住，就算中间出现延期，也不会给公司带来巨额损失。”

沈砚望着屏幕里的周凯：“周导，接下来剧组压力会很大。你稳住拍摄节奏，盯紧演员状态，把控画面质量，不要被网上后续的舆论牵着走。一旦剧组这边遇到难以解决的问题，第一时间汇报。”

“放心沈总，我心里有数。”周凯郑重应下，“我回去立刻召集主创、演员开会，把边拍边播的计划和协议里的约束条件全部讲清楚，所有人统一思想，做好长期连轴拍摄的准备。”

通讯挂断，屏幕暗了下去。

李学珍整理桌上的文件：“我这边跟进补充协议盖章流程，同时通知宣发部门，提前筹备《花千骨》开播预热方案，还可以联动女团那首刚录完的《啦啦队》，互相引流。”

“嗯。”沈砚轻轻应了一声。

砚禾传媒的会议结束，《花千骨》边拍边播的补充协议敲定落地，文娱板块的大事彻底尘埃落定。

办公室内的琐碎对接、宣发筹备、剧组调度尽数交由李学珍统筹跟进，沈砚暂时剥离所有文娱工作，将全部重心再度压回实业赛道。

光刻设备大单敲定、三方合作落定，华星集团的采购订单已经走完初步流程，只待厂房竣工、生产线就位，便可正式启动设备装配、调试、交付。

重工基地，是砚智实业扎根高端制造的根基，容不得半分敷衍疏漏。

上午十点整，沈砚换上一身简约耐穿的深色工装外套，摒弃了平日里的正装，低调朴素，没有带任何随行高管，仅让司机驱车，独自前往通州高端重工产业园。

通州产业园此刻早已褪去了初期的荒芜沉寂，整片地块如火如荼、机器轰鸣。

数十台塔吊高耸林立，钢铁吊臂在半空反复起落，运输车、渣土车、建材货车往来穿梭，络绎不绝。大片施工区域划分规整，光刻机专属厂房、精密设备装配车间、恒温无尘实验室、物料仓储区、研发办公楼同步施工，数百名施工工人分散在各个作业面，日夜赶工，全力推进基建进度。

自项目立项、土地审批落地以来，整个工程一直保持着极速施工节奏，园区管委会、观摩团全程跟进督导，所有人都盯着砚智重工这一重点项目，盼着它早日竣工投产，撑起通州高端制造产业的新门面。

也正因工期紧、进度快，沈砚心中始终压着一丝警惕。

基建是所有精密工业的根基，尤其是光刻机厂房、无尘实验室、精密装配车间，对地基硬度、建筑钢材强度、混凝土标号、墙体承重、结构稳定性的要求，远超普通工业厂房。

普通厂房偷工减料，顶多影响使用寿命；但重工精密厂房一旦建材不达标、基建缩水，未来承载高精度设备、万吨级仪器荷载，极易出现墙体开裂、地基沉降、结构变形，轻则设备精度偏移、整机报废，重则车间坍塌、引发重大安全事故。

光刻机设备造价千万、精度纳米级别，整套生产线精密至极，一丝基建偏差，就是全盘报废的致命后果。

车子缓缓停在产业园正门，施工安保早已熟悉沈砚的身影，立刻抬杆放行。

沈砚推门下车，目光平视扫过整片热火朝天的工地。

放眼望去，工程外观规整利落，墙面浇筑平整、钢架搭建整齐、场地干净有序，施工队作业规范、进度迅猛，从表面看，完全是一派标准优质工程的模样，挑不出半点肉眼可见的毛病。

也正是这般完美的表面状态，让沈砚心头的疑虑不降反升。

越是赶工期、对外形象完美的重点工程，越容易出现背地里偷工减料、以次充好的猫腻。承建方为了压缩成本、赚取暴利，往往会在肉眼无法分辨的建材、钢筋、混凝土标号上动手脚，外行看不出丝毫异常，内行不抽样检测，根本无从发现破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