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齐刚拐过巷口，一个黑影从墙根处闪出来，挡住了他的去路。
他的手按上刀柄，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别紧张。”黑影开口，是个女人的声音，沙哑而苍老，“我不是来杀你的。”
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，照亮了一张布满皱纹的脸。老妇人佝偻着背，穿着粗布衣裳，像是城外哪个村子里的普通农妇。
但杨齐没有放松警惕。
“你是谁？”
“我姓柳。”老妇人说，“单名一个如意。”
杨齐的手从刀柄上松开，又猛地攥紧。
柳如意。
妻子的贴身宫女。
当年妻子出宫时，就是柳如意帮忙安排的。他一直以为柳如意早就死了，至少赵无咎是这么说的。
“你没死？”
“快死了。”柳如意咳嗽两声，“但这口气还咽不下去，我得把话说清楚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
“关于你妻子的事。”柳如意抬起头，浑浊的眼睛盯着他，“关于那只木桶。”
杨齐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“你知道什么？”
“我知道那只木桶是怎么出宫的。”柳如意说，“因为我就是送它出去的人。”
杨齐猛地抓住她的肩膀。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别激动。”柳如意掰开他的手，“我找了你三年，不是来挨打的。跟我来，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。”
她转身走进巷子深处。杨齐犹豫了一瞬，跟了上去。
巷子尽头有间废弃的土地庙，供桌上的香炉倒着，地上铺着干草。柳如意在墙角坐下，从怀里摸出半块饼，慢慢啃着。
“永宁四年，你妻子找到我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是怕惊动什么，“她说她要出宫，求我帮忙。”
“她为什么要出宫？”
“因为她发现了一个秘密。”柳如意说，“一个足以让她死无全尸的秘密。”
“什么秘密？”
柳如意没有直接回答。她从怀里摸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，递给杨齐。
“这是她留给你的。”
杨齐接过来，打开。帕子上绣着一枝柳枝，针脚细密，是妻子的手艺。柳枝下面有几行小字，墨迹已经褪色，但还能辨认。
“永宁元年军需账目，藏在木桶夹层。陆承安是幕后主使，切记。”
陆承安。
杨齐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陆承安是谁？”
“你不知道？”柳如意抬起头，眼神复杂，“当朝宰相，陆承安。”
杨齐的手在发抖。
陆承安。
当朝宰相，百官之首，皇帝最信任的大臣。一人之下，万人之上。
“你妻子发现军需案的秘密后，想把它交给皇帝。”柳如意说，“但她后来发现，军需案的幕后主使就是陆承安本人。她把证据交给皇帝，等于自投罗网。”
“所以她选择出宫？”
“对。她求我帮忙，把木桶送出宫外。”柳如意闭上眼睛，“我在宫里有些人脉，花了三个月时间，才把木桶混在浣衣局的脏衣车里带了出去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她托柳贵把木桶交给你。”柳如意说，“她说你是个老实人，会好好保管。但她没想到，柳贵会死，木桶会被人偷走。”
杨齐攥紧帕子。
“你为什么不来找我？”
“我怕。”柳如意睁开眼睛，声音发颤，“陆承安权倾朝野，我不过是个出宫的老宫女。我若是暴露，早就死了。”
“那你现在为什么又敢来了？”
“因为我快死了。”柳如意咳嗽起来，咳得弯下腰，“大夫说我的肺烂了，最多活三个月。我不想带着这个秘密进棺材。”
她咳了好一阵，才缓过气来。
“还有，”她抬起头，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，“我听说你女儿被绑了。你妻子待我不薄，我不能看着她女儿出事。”
杨齐深吸一口气。
“陆承安为什么要贪军需？”
“因为他要养私兵。”柳如意说，“永宁元年，先帝驾崩，朝局动荡。陆承安想趁机篡位，但没有兵权。他暗中联络边军将领，挪用军需，豢养死士。”
“永宁三年，他动手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柳如意摇头，“因为晋王发现了他的阴谋。晋王开始调查军需案，陆承安害怕事情败露，就先下手为强，把罪名栽赃给几个边将，又暗中扶持晋王和太子斗。”
“他坐收渔翁之利。”
“对。”柳如意说，“晋王和太子斗了十几年，两败俱伤。晋王被赐死，太子登基——也就是现在的皇帝。而陆承安，依然是宰相，依然是百官之首。”
“他为什么还要找木桶？”杨齐问，“皇后已死，皇帝不是正统的秘密，对他来说不是好事吗？”
“因为木桶里不止有名册。”柳如意说，“还有陆承安养私兵、勾结外敌的证据。”
杨齐猛地抬头。
“勾结外敌？”
“永宁五年，北方蛮族南下。陆承安暗中派人给蛮族送了粮草和布防图，换取蛮族十年不犯边。”柳如意说，“这件事，你妻子也发现了。她把证据和军需账目放在一起，藏进了木桶。”
杨齐闭上眼睛。
妻子一个弱女子，竟然卷进了这么大的漩涡。
“陆承安知道木桶里有这些东西，所以他必须找到它。”柳如意说，“永宁十五年，他找到了工匠，杀了灭口。永宁十六年，他找到了我。”
“他找到你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柳如意摇头，“他找到的是我住的地方。但他去的时候，我已经跑了。我在宫外躲了三年，才敢出来找你。”
“赵无咎说，绑架月儿的人是晋王的旧部。”杨齐说，“他们想拿证据威胁皇帝。”
“不是。”柳如意说，“绑架你女儿的人，是陆承安的人。”
杨齐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赵无咎在撒谎。”柳如意说，“或者说，他根本不知道内情。他以为自己的雇主是晋王的旧部，但其实那些人的背后是陆承安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为我见过他们。”柳如意说，“永宁十六年，我躲在城外的一座破庙里。有一天晚上，一群人闯进来，说要找一个叫杨齐的人。我躲在佛像后面，听到他们的对话。”
“他们说什么？”
“他们说，宰相有令，务必找到木桶，拿到证据。还说，如果找不到木桶，就从他女儿下手。”
杨齐的手攥得指节发抖了。
陆承安。
真正的幕后黑手。
“陆承安现在权势滔天，”柳如意说，“他控制着半个朝廷，连皇帝都要让他三分。你斗不过他的。”
“那我也要斗。”杨齐的声音冰冷，“他绑了我女儿，还想毁掉我妻子留下的证据。我绝不会放过他。”
柳如意看着他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妻子说得没错。”她终于说，“你是个老实人，也是个疯子。”
她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，递给杨齐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浣衣局的令牌。”柳如意说，“当年我就是用这个混进浣衣局，把木桶送出去的。现在给你，也许用得上。”
杨齐接过来，木牌已经磨损，但上面的字迹还能看清。
“你还有什么要说的？”
“有。”柳如意咳嗽起来，“陆承安在城外有一处庄子，叫'归云庄'。他养的死士，还有这些年贪的银子，都藏在庄子里。”
“你想让我去？”
“我想让你小心。”柳如意说，“归云庄守卫森严，比皇宫还难进。你若想硬闯，就是送死。”
“我不硬闯。”杨齐把令牌塞进怀里，“我智取。”
他转身要走，柳如意突然叫住他。
“杨齐。”
他停下。
“替我给你妻子上炷香。”柳如意说，“告诉她，我对不起她。当年我应该留下来帮她，但我跑了。”
杨齐没有回头。
“你自己跟她说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“你还有三个月，够你到城外给她扫墓了。”
他推开门，走进夜色里。
身后传来柳如意压抑的哭声。
杨齐没有停步。
他现在只有一个目标。
归云庄。
女儿在那里。
妻子留下的证据，也在那里。
陆承安，你等着。
我杨齐虽然只是个边塞回来的老兵，但我这把刀，还没卷刃。
谁敢动我女儿，我就让谁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