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齐走在夜风里,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。
柳如意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,涟漪一圈圈荡开。他边赶路边想,脚下机械地拐过几个路口,差点被一个醉汉撞到。
“瞎了眼啊!”
杨齐没理会,侧身避开,继续往前走。
十两黄金。
他嘴里默念这个数字,忽然停下脚步,靠在墙上。
十两黄金悬赏找木桶——这是他三年前做的决定。当时月儿哭着要木桶,他找遍了整条街都没找到,官府又不受理,情急之下就贴了悬赏告示。
十两黄金。对普通人来说,这是天价。
他当时只想着,重赏之下必有勇夫,只要有人见过木桶,就能顺藤摸瓜找到线索。可这三年,他收到的消息倒是不少,却全是假的。有人拿着破桶来骗赏金,有人信口胡说某某地方见过——他花了无数银子和时间,最后都打了水漂。
他从来没想过,这十两黄金还有别的作用。
现在想想,如果陆承安从一开始就在找木桶,那他的悬赏告示,其实是在告诉所有人:木桶很重要,重要到有人愿意花十两黄金去找。
陆承安投鼠忌器。
他不知道木桶里有什么,也不知道杨齐有没有打开过木桶、破解过里面的秘密。万一杨齐已经拿到了证据,陆承安杀了杨齐,证据反而会落入他人之手。
所以陆承安不敢杀他,只能派人盯着,派人在暗处寻找木桶的下落。
而这三年里,杨齐其实不是毫无收获。
他靠着悬赏,把木桶的消息传遍了整个长安。街头巷尾都在议论,那个边塞回来的老兵丢了老婆的洗澡桶,悬赏十两黄金找。越传越广,连外城的人都知道了。
这等于给木桶加了一道护身符。
陆承安不敢毁了木桶,因为他不知道杨齐有没有备份。他也不敢直接来抢,因为一旦闹大,所有人都知道宰相在抢一只洗澡桶,那秘密就保不住了。
“所以我才能活到现在。”杨齐低声自语。
他靠的是信息差。
陆承安不知道他不知道。杨齐不知道陆承安知道。两个人都在猜,都在试探,都在等对方先露出破绽。
而杨齐,等到了柳如意。
他直起身子,继续往前走。
月上中天,百味斋的灯笼还亮着。老刀坐在门口的石阶上,手里端着一碗热茶,像在等什么人。
“回来了?”老刀站起来,“柳如意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杨齐在对面坐下,“她说的都是真的。陆承安是幕后主使,归云庄是死士据点。”
老刀沉默片刻。“你信她?”
“信。”杨齐说,“她知道的事,赵无咎不知道。她说绑架月儿的人是陆承安的人,不是晋王的旧部——这正好解释了赵无咎的疑点。”
“什么疑点?”
“赵无咎说他是受雇于晋王的旧部。”杨齐看着远处,“但晋王的旧部为什么要找木桶?他们要证据威胁皇帝,为什么等了这么多年才动手?而且他们绑架月儿,却不敢直接杀我——这不合常理。”
老刀皱眉。“你的意思是,赵无咎也是被利用了?”
“对。”杨齐说,“陆承安借晋王旧部的名头行事,赵无咎根本不知道雇主是谁。晋王死了这么多年,他的旧部早就是一盘散沙,哪有能力绑架月儿、追查木桶?这背后一定是陆承安在操控。”
“可赵无咎说木桶在宫里……”
“一半对,一半错。”杨齐打断他,“木桶确实有两只,宫里确实有一只。但绑架月儿的人,不是皇帝的人,也不是晋王的人,是陆承安的人。赵无咎不知道这些,他只知道自己的雇主想拿证据威胁皇帝。”
老刀倒吸一口凉气。“那柳如意说的归云庄的确是真的?”
“是真的。”杨齐站起来,“陆承安在城外养了死士,月儿很可能就在那里。”
他走到门口,看着夜色。
“老刀,这三年你帮我查了不少事。你有没有发现,这三年里,一直有人在暗中盯着我?”
老刀点头。“有。大概每隔几天就换一批人,有时候是街边的小贩,有时候是客栈的伙计。我以为是官府的人,就没太在意。”
“是陆承安的人。”杨齐说,“他派人在暗中监视,看木桶有没有出现。我悬赏十两黄金的事传出去后,这些人更不敢轻举动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木桶成了焦点。”杨齐转过头,眼中闪着光,“陆承安不知道我有没有打开过木桶,他只能派人盯着。如果木桶还在我手里,杀了我也没用;如果木桶不在我手里,杀了我也拿不到证据。所以他只能等,等我自己露出破绽。”
老刀若有所思。“所以你的悬赏,反而成了护身符?”
“不只是护身符。”杨齐说,“还是陷阱。”
他走回桌边,从怀里摸出那块帕子。柳枝下面,妻子的字迹清清楚楚:永宁元年军需账目,藏在木桶夹层。陆承安是幕后主使,切记。
“陆承安找了这只木桶快二十年。”杨齐说,“他不敢毁,不敢抢,只能眼睁睁看着消息传遍长安。这三年,他一定急得睡不着觉。”
“现在你知道了真相,打算怎么办?”
“将计就计。”杨齐把帕子收好,“陆承安以为我只是个退伍的老兵,不知道木桶里的秘密。那我就让他继续这么以为。”
“你要做什么?”
“让他以为我找到了木桶,逼他狗急跳墙。”杨齐的嘴角扯出一丝冷笑,“然后我就能找到月儿。”
老刀沉默了很久。
“这很危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杨齐说,“但月儿等不了了。赵无咎说三天,今天是第一天。明天子时换防,后天就是最后一天。”
他走到门口,背对着老刀。
“老刀,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明天一早,你去城里最热闹的坊市,找个说书先生,花点钱,让他讲个故事。”
“什么故事?”
“就说杨齐找到了亡妻的木桶,里面藏着一个惊天秘密。”杨齐转过头,“不用说的很具体,越模糊越好。关键是让陆承安知道,木桶已经在我手里了。”
老刀明白了他的意思。“引蛇出洞。”
“对。”杨齐说,“陆承安坐不住,就会派人来找我。我就能顺藤摸瓜,找到归云庄。”
“那你今晚去哪?”
“去一个地方。”杨齐把刀别在腰间,“赵无咎说月儿三天内不会有危险。我信他的话——但我要确认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归云庄的守卫到底有多严。”杨齐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,“陆承安养了二十年死士,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。我得亲眼看看。”
老刀站起来。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杨齐摇头,“你明天还有事要做。去坊市找说书先生,然后再帮我查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柳如意。”杨齐说,“她说她还有三个月寿命。你替我找个好大夫,请她去看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还有用。”杨齐说,“她是唯一一个从宫里出来、又知道陆承安秘密的人。如果她能活下来,将来就是最重要的人证。”
老刀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你比我想的要精明。”
“我在边关当了十五年兵。”杨齐说,“除了杀人,还学会了动脑子。”
他转身走出门口,消失在夜色里。
老刀看着他的背影,摇了摇头。
“老头子,你那个十两黄金,花得值啊。”
夜风吹过,灯笼晃了晃。
远处传来更鼓声,三更天了。
月亮被乌云遮住,长安城陷入一片黑暗。
而黑暗中,有人正在醒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