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辆牛车从天而降,落在店门口。车帘掀开,下来一个中年男人,穿青布袍,方脸浓眉,腰间别着块山形令牌,身后跟着两个小童,一人捧香炉一人抱卷宗。他站在门口打量了陈记小馆的招牌片刻,迈步进门。
熊大力正在角落啃叫花鸡,抬头一看,整张脸刷地白了。他缩到桌子底下,两米高的身子蜷成一团,比桌子还矮。卜星楠从后厨出来,看见桌底下的熊大力,又看了看来人。
“山神?”
“点菜。”山神坐下,把菜单翻了一遍,“山珍煲,大份。”
卜星楠回后厨炖了一锅。山珍用灶君指点后从后山采的野菌,汤底用井水加龙涎滴了两滴,炖出来浓白鲜香。端上桌,山神吃了一口,眉毛扬了扬。
吃完,他抹了抹嘴,看向桌底下的熊大力。
“熊大力。”
桌底传来一声闷响。
“这半年翘班来吃鸡,扣三个月香火。”
熊大力从桌底下探出半个脑袋,表情要哭不哭。
卜星楠端出三只叫花鸡,搁在柜台上。“记我账上。他给我看门。”
山神眯眼看着他,嘴角抽了抽:“你倒会收买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:“争霸赛下一轮在魔界主场,你小心。那地方邪性,灶台都烫手。”
“多谢提醒。”
山神上了牛车,腾空而去。两个小童跟在后面,香炉里的烟拖成一条长线。
熊大力从桌底下爬出来,坐在板凳上,低着头,眼眶发红。卜星楠把三只叫花鸡推过去:“吃鸡吧,我请。”
熊大力接过鸡,咬了一大口,含糊道:“卜老板,以后谁欺负你,我把他脑袋敲碎。”
“先把地板修了。”
“哦。”
第三轮比赛设在魔界。血焰洞,一座活火山内部被掏空,岩壁上挂着凝固的岩浆,空气里飘着硫磺味,呼吸都烫嗓子。
赛场中央是岩浆池,池面上浮着几块黑石灶台,魔厨赤炎站在最大那块上,脚下是翻滚的岩浆,手里颠着锅,火苗从脚底往上蹿。观众全是各路妖魔,血族、夜叉、罗刹、鬼修,黑压压坐满岩壁上的石窟,嘘声震天。
卜星楠支起自己带来的土灶。从陈记小馆后厨拆下来的老灶台,泥坯烧了二十年,灶膛里塞了把干柴。小凤凰蹲在他肩上,歪头看岩浆池,表情嫌弃。
“三界和平汤。”卜星楠报出菜名,周围妖魔笑成一片。赤炎嗤笑一声,手里颠锅的节奏更快了。
龙须菜切段,山泉水下锅,灶君给的秘制底料一小勺,姜两片。大火烧开,转小火慢炖。小凤凰盯着锅底的火焰,打了个哈欠,喷了一缕金色火丝进灶膛。火焰颜色一变,从橘红变成淡金,锅里香气开始往外溢。
起初没什么。赤炎的炼狱烤肉气势更猛,九幽地火把肉烤得滋滋冒油,煞气冲天。但慢慢地,卜星楠这锅汤的香气穿透了血焰洞的硫磺味,像一线清泉淌过焦土。
妖魔观众安静下来。一个老魔物从石窟上探出身子,鼻子使劲抽动。接着第二个,第三个。赤炎那边还在颠锅,但已经没人看他了。
汤炖好,卜星楠盛了一碗递给最近的观众。那是个夜叉,接过碗犹豫了一下,低头喝了一口。
“这味道……”夜叉愣住,眼眶忽然红了。他后面一个血族挤过来抢过碗喝了一大口,呆立原地,嘴唇发抖。
老魔物从石窟上跳下来,走到卜星楠面前,盯着那锅汤看了很久。他伸出枯瘦的手,卜星楠给他盛了一碗。老魔物喝了一口,眼泪滚下来,砸在汤碗里。
“像我妈做的。”老魔物声音嘶哑。
赤炎把锅摔了。
老魔物抓住卜星楠的手腕,指甲掐进肉里,竖线瞳孔缩成针尖:“小子,你怎么会熬往生汤?谁教你的?”
灶君闪身挡在前面,烟锅敲开老魔物的手。“什么往生汤,就是一锅素汤。”
“不可能!这味道——”老魔物死死盯着灶君,忽然退了半步,“你……你是当年那个……”
“香火味能通三界记忆。”灶君打断他,语气淡淡的,“你喝到的,是你自己的念想。心里有什么,尝到的就是什么。”
老魔物愣住。他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汤,汤面映出他的脸,一张满是疤痕、自己都快认不出的脸。他缓缓坐下,坐在岩浆池边的黑石上,连喝三碗。
第三碗喝完,他身上那股缠绕了几百年的煞气散了。周围的妖魔看着他,眼神从警惕变成惊讶。老魔物抹了把脸,站起来,朝卜星楠拱了拱手,转身走了。
消息传开。当天夜里,陈记小馆门口排了条长队,全是魔界的。夜叉、罗刹、血族、鬼修,个个裹着黑袍,低头站着,不敢出声。卜星楠一晚上没睡,熬了四锅往生汤。赤炎在对街干瞪眼,红发一夜之间白了一半。
第二天早上,卜星楠靠在灶台边打瞌睡,灶君飘过来,往他脸上吹了口烟。
“起来了,还有一锅。”
“魔界什么时候来的这么多客人。”
“你做的汤好喝呗。”灶君叼着烟锅,笑得意味深长,“顺便说一句,第三轮赛题已经公布了。”
卜星楠睁开眼。
灶君用烟锅指了指贴在墙上的赛程表,第三轮标题只有两个字: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