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间射击预习结束后的第二天一早,全连集合在操场,连长站在台阶上,手里捏着一张成绩单。
"昨晚夜间射击预习成绩,各班报一下。"连长声音不大,但整个操场安静得能听见旗杆上钢丝绳被风吹动的嗡嗡声。
"一班,沈昭,二十四环,全班第一。"
连长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,停顿了一下。
沈昭站在队列里,推了推眼镜,没吭声。他旁边的大壮戳了戳他胳膊肘,小声说了句"牛逼",被班长瞪了一眼。
"秦烈,十九环。"连长继续念,"王浩,十五环。大壮,十一环……"
秦烈站在队列里,面无表情。十九环——三发,六环、七环、脱靶。他知道自己第三发为什么飞了,老黑也说了,但心里还是堵得慌。
连长念完成绩,把纸折起来塞进胸口口袋。
"一班整体成绩,全连第二。第一是四班——他们班长带了两个老兵。"
他走下台阶,沿着队列慢慢走。
"沈昭,出列。"
沈昭迈步出列,立正。
连长绕着他走了一圈,像在打量一件刚从仓库里翻出来的旧装备——不确定能不能用,但看着有点意思。
"二十四环。你以前打过枪?"
"报告连长,没有。"
"那你怎么打的?"
沈昭把昨晚秦烈教的那套"野路子"复述了一遍——准星压反光点、第一发偏差记忆修正、感知风偏。他没提秦烈教他,只说"自己摸索的"。
连长听完,没说话。
他走到秦烈面前。
"秦烈。"
"到!"
"你十九环,有一发脱靶。你可是内部测试第一名。"
秦烈咬了下后槽牙。
"报告连长,第三发听到旁边枪响,分神了。"
"分神了。"连长重复了一遍,语气平淡,"战场上旁边也有人开枪,你也分神?"
秦烈不说话了。
"你带沈昭,他打二十四环。你自己打十九环。"连长看着他,"你教他的东西,自己做到了吗?"
这句话像一巴掌,不重,但精准地抽在最疼的地方。
秦烈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"解散,各班带回。一班留下。"
……
一班带回宿舍,老黑关上门。
"秦烈。"
"到。"
"连长说的对不对?"
秦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茧子,血口子,指甲缝里的泥。
"对。"
老黑没再追问。他走到沈昭面前。
"你那二十四环,秦烈教的吧?"
沈昭看了秦烈一眼,没否认。
"是。秦烈教我怎么找二道火,怎么据枪,怎么……"
"我没问你怎么打的。"老黑打断他,"我问你,秦烈教你的,你自己琢磨了没有?"
沈昭愣了一下。
"我……琢磨了。他教的是标准流程,我打的时候发现标准流程在夜间不完全管用,就自己改了。"
"改了。"老黑点头,"改得好。但你要记住——你能改,是因为秦烈先把地基给你打好了。没有他教你二道火、教你据枪姿势,你连改的资格都没有。"
沈昭沉默了。
老黑转向秦烈。
"连长不是骂你。他是点你。"
"点我什么?"
"点你——你教别人的东西,自己得先做到。"老黑坐在床沿上,两条腿岔开,"你带沈昭,教他据枪,你自己据枪稳不稳?稳。教他呼吸,你自己呼吸控制好不好?好。但你上了靶场,听到旁边枪响就分神——这说明你心里那根弦还没真正绷住。"
秦烈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"连长看中的不是沈昭那二十四环。"老黑声音低下来,"他看中的是——你带出来的兵,能超过你。"
这句话秦烈听懂了。
他不是被否定了。他是被期待了。
……
上午操课,科目是四百米障碍。
秦烈跑在了第一组。他刻意没冲最前面——而是跑在了沈昭前面两个身位,用自己当参照物。
"跟着我的节奏,过矮墙的时候手撑住别松,过独木桥的时候眼睛看对岸别看脚下。"
沈昭跟在他后面,过矮墙的时候手撑滑了一下,秦烈一把抓住他作训服后领,硬拽过去了。
"谢了。"
"别说话,留气过云梯。"
过云梯的时候沈昭胳膊又开始抖,秦烈在下面跑着喊:"掌心朝上抓杠,不是朝下!朝下吃手腕的力!"
沈昭换了个握法,果然稳了一些。
全程两分四十七秒。及格线三分钟。沈昭过了。
冲过终点线,沈昭直接瘫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秦烈也喘,但没倒。他蹲下来,像那天帮大壮一样拍着沈昭的后背。
"两分四十七。比昨天快了半分钟。"
沈昭趴在地上,脸埋在胳膊里,闷声说了一句:"你刚才在矮墙那儿拉了我一把。"
"嗯。"
"你为什么要拉我?我拖慢了你的成绩。"
秦烈想了想。
"你拖慢我十秒。但你要是在矮墙上摔了,至少耽误三分钟,还可能伤着。"
沈昭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翻过身,仰面躺着,看着天花板。
"秦烈。"
"嗯。"
"我以前觉得你这种人挺可怕的。火车站打架进来的,格斗能把人打进医务室。我爸让我离你远点。"
"你说了。"
"但我现在觉得——你跟我爸说的不是一种人。"
秦烈站起来,伸手把他拉起来。
"你也不跟我以为的一种人。"
沈昭笑了。
……
下午,连长把秦烈叫到了连部。
连部不大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墙上挂着军事地图和连队荣誉旗。连长坐在桌子后面,手里转着一支笔。
"坐。"
秦烈没坐。立正站着。
"让你坐就坐。"
秦烈这才拉过椅子坐下,腰杆挺得笔直。
连长把那张夜间射击成绩单拍在桌上。
"秦烈,你从养猪班调回来,到现在多少天了?"
"报告连长,十二天。"
"十二天。内部测试第一名,五公里破纪录,带沈昭三天,沈昭夜间射击全班第一。"连长看着他,"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"
"报告连长,不知道。"
"意味着你这块料,不是只能当一把刀。"连长把笔放下,"刀只能砍,但带兵的人——得让身边的人也变成刀。"
秦烈心跳快了一拍。
"全团比武下个月开始。每个连出三个种子选手,一个主射,一个副射,一个替补。"连长顿了顿,"我打算让你当主射。"
秦烈猛地抬头。
"但有个条件。"
"什么条件?"
"你带沈昭。他当副射。"连长看着他,"你不是教得挺好吗?让他从二十四环提到四十环以上,我就让你俩一起上比武场。"
秦烈脑子转得飞快。五发实弹,四十环以上——平均每发八环。沈昭现在三发二十四环,平均八环。理论上够,但实弹考核没有闪光提示,是全黑条件隐现靶,难度翻倍。
"报告连长,我试试。"
"不是试试。是必须。"连长站起来,"全团比武,铁拳连已经三年没拿过射击科目的名次了。你带沈昭,给我拿回来。"
秦烈站起来,立正。
"是!"
"还有。"连长走到他面前,压低声音,"你档案里那件事,团里已经批了。立功抵消,正式生效。"
秦烈愣住了。
"你那次选拔表现,团里记了三等功。功过相抵,档案污点消除。"
连长拍了拍他肩膀。
"从今天起,你秦烈干干净净。别再给我整出什么幺蛾子。"
秦烈站在连部里,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嗓子发紧。
"谢谢连长。"
"谢什么。是你自己挣的。"
……
秦烈从连部出来,站在走廊里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打在他脸上。
他抬起手,看了看自己的掌心。茧子,血口子,指甲缝里的泥。
干干净净。
他攥紧拳头,转身往宿舍走。
沈昭正坐在床上看书——不是小说,是一本《轻武器射击原理》,秦烈昨天从连部图书角借的。
"连长找你干嘛?"沈昭抬头。
秦烈把门带上,走到他面前。
"下个月全团比武。连长让我当主射,你当副射。"
沈昭手里的书掉在床上。
"我?副射?我打了一次二十四环你就让我上比武?"
"不是我让你上。是你自己打出来的。"秦烈拿起那本书翻了翻,沈昭已经在第三章画了重点线,"连长说了,让你从二十四环提到四十环以上。"
五发四十环?平均每发八环?秦烈你疯了?"
"你三发二十四环,平均八环。理论上你够格。"
"理论上和实际上差着十万八千里!实弹考核没有闪光提示,是全黑隐现靶!"
"所以才要练。"秦烈把书合上,放在沈昭手里,"从今天开始,每天晚上加练一小时密位估距和夜间空枪击发。白天正常操课不落,晚上我带你。"
沈昭看着他,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老大。
"你凭什么这么肯定我能行?"
秦烈看着他,想起老黑当初看着自己的眼神。
"因为有人也这么肯定过我。"
沈昭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拿起那本书,翻到第一章,重新看。
"行。"他说,"你教,我学。但我有个条件。"
"什么条件?"
"你自己的射击也得练。你不能光教我,自己十九环上比武场,丢的是咱们俩的人。"
秦烈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"成交。"
……
当晚,熄灯号吹过之后。
一班宿舍里,秦烈和沈昭摸黑坐在床沿上,借着走廊透进来的一丝微光,秦烈拿着自己的枪,沈昭拿着那本书。
"密位估距,第一步,你先用准星护圈套住目标——"
"我知道,你昨天说了。"
"那第二步呢?"
"目标宽度除以密位数,乘以一千,等于距离。"
"错。是目标宽度乘以一千,除以密位数。顺序不一样,结果差十倍。"
"……你早说啊。"
"我说了。你自己记反了。"
黑暗中,沈昭翻了个白眼,重新低头看书。
秦烈靠在墙上,闭上眼,手指在扳机护圈上轻轻扣动——找二道火。一遍,两遍,三遍。
走廊尽头传来查哨的脚步声,经过一班门口,停了一下,又走了。
是老黑。
秦烈知道他听见了里面的动静,但老黑没推门。
这就是一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