敖澈进店的时候，走路都是歪的。
银发散着，白袍上沾了酒渍，龙角没藏好，额上支棱出来两截。他一屁股坐到窗边老位子上，趴着桌子不动了。
卜星楠端了碗醒酒面过去。清汤细面，姜丝浮在汤面，两片醋腌萝卜搁在碟子里。敖澈抬头看了一眼，抓起筷子扒了两口，忽然停住。
“我爹让我回去成亲。”他说。
“好事。”
“海族公主，没见过面。龙族要跟海族联姻，拿我当筹码。”敖澈又扒了两口面，“我说不回去，他就断我月例，收了三潭湖的龙宫，连虾兵都没给我留。”
他放下筷子，盯着碗里的汤面看了很久。
“你说我要是被逐出龙族，还能来你这儿蹭饭吗？”
卜星楠把萝卜碟往他那边推了推：“随时来。但不准淹我后厨。”
敖澈笑起来。笑着笑着又叹气，趴回桌上，龙角磕在碗沿上，叮一声。“你这里比我那龙宫强。龙宫大是大，冷冰冰的，吃饭没人说话。”
灶君从后厨探出头，翻了个白眼：“你们龙族就是事多。当年你爹追你娘的时候，闹得东海翻了三天，现在轮到你，又要闹腾。”
敖澈扭头看他：“灶君，你认识我爹？”
“你爹小时候的满月酒还是你爷爷从我这订的。一碗长寿面，加了三个荷包蛋。”灶君吐了口烟，“回去跟你爹说，联姻的事再想想。他要是非逼你，让他来找我。”
敖澈盯着灶君看了半天，忽然笑了，端起碗把汤喝干净。
“再来一碗。”
金羽大凤落在店门口，羽翼展开遮住半边天，落地时收缩化形，变成一个高冷女子。
一身金衣，眉眼凌厉，头发盘成高髻，插着一根凤羽簪。她站在门口，目光越过卜星楠，直直落在口袋里探出脑袋的小凤凰身上。
“凤族血脉不可流落人间。”她声音冷得像冰，“我要带它回梧桐天。”
小凤凰缩回口袋，爪子死死拽住卜星楠的衣角，发出急促的“啾啾”声。
卜星楠护住口袋，平静地看着金衣女子：“它自己选。如果它要跟你走，我不拦。”
金衣女子上前一步。她身上威压极重，白九在窗边坐直了身子，熊大力从角落站起来，狼牙棒握在手里。敖澈从井口冒了个头，水汽凝在指间。
小凤凰从口袋里钻出来，立在卜星楠肩上，对着金衣女子张嘴喷出一串火球。金豆子大的火球，连成一线，个个打在她鞋尖前三寸的地面上。石板烧出几个黑点，一个没偏。
金衣女子停住脚步。
她看着小凤凰，小凤凰瞪着她，黑豆眼里全是倔强。翅膀张开，护在卜星楠脖子前面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。
沉默持续了很久。金衣女子脸上的冷意一点点退下去，最后她叹了口气，收回威压。
“罢了。”她转身，金光从脚下漫上来，“等争霸赛结束，你带它回凤族一趟。梧桐天的大门，为你开一次。”
金光暴涨，大凤冲天而去。一片金羽飘落下来，落在卜星楠手心，滚烫。
小凤凰对着天空叫了一声，缩回口袋里，继续睡觉。
决赛那天，场地出乎所有人意料。
不在天庭，不在魔界，不在龙宫。在人间。在陈记小馆门口的那条街上。
街两头封了路，修车铺和寿衣店门口各站了一排天兵。街面上摆着两张长桌，铺白布，放碗筷。评委席设在卜星楠平时摆外卖的折叠桌上，三把塑料椅，坐食神、司膳星君和黑灶王。
魔厨赤炎在街对面支起锅灶。他的红发已经全白了，但气势没减，搬出一整只魔界百兽，剁成块，熬了一锅血魔全家福。汤汁浓稠，红中带黑，肉块堆成小山，煞气冲天。魔界观众在街尾探头，天兵拦着不让过来。
卜星楠在自家灶台上做菜。
红烧肉，五花三层，冰糖炒色，小火慢炖。清炒龙须菜，蒜末爆香，菜叶下锅翻两下就起。蛋花汤，井水烧开，蛋液淋成细丝，葱花撒一把。米饭用后院井水蒸的，粒粒分明。
四道菜，一桌摆开。
食神先动筷。他夹了块红烧肉，肥瘦相间，酱色油亮，送进嘴里。嚼了两下，放下筷子，没说话。司膳星君舀了勺蛋花汤，喝了一口，手停在半空。黑灶王尝了口龙须菜，竖线瞳孔微微放大，放下筷子，看向卜星楠，点了点头。
全场安静了很久。
食神轻声说：“我飞升三百年了，最想的就是这一口。”他把那碗红烧肉端到自己面前，一筷子一筷子吃完。
司膳星君点头：“有香火，有烟火，有人情。”
黑灶王没说话，但他把整盘龙须菜倒进了自己碗里。
赤炎站在对面，没摔锅。他站在自己那锅血魔全家福后面，看着这边，表情发愣。
卜星楠盛了碗饭，夹了块红烧肉搁在上面，走过去递给他。
“尝尝？”
赤炎低头看着那碗饭。红烧肉的酱汁渗进米饭里，油光发亮。他接过碗，扒了一口。
嚼了半天。咽下去。
“还行。”赤炎把碗端稳，又扒了第二口，含糊道，“……你这灶台火候稳。”
“老灶台，烧了二十年。”
赤炎没再说话，低头吃饭。赤炎身后那几个魔界帮厨面面相觑，不敢出声。
食神站起来，声音传遍整条街。
“第三轮，卜星楠胜。三界食堂争霸赛，最终优胜——”
“等等。”卜星楠打断他。
所有人看过来。
卜星楠回到灶台前，从围裙口袋里掏出小凤凰，放在案板上。小凤凰歪头看他，啾了一声。他又从冰箱里取出最后那点凤凰蛋壳碎片，摆在旁边。
“我不是参赛。”他说，“我就是个开饭馆的。”
他看了看街两边的天兵、妖魔、神仙、龙族，看了眼蹲在门槛上的白九、拄着狼牙棒的熊大力、从井口探出半个身子的敖澈，还有灶台上叼着烟锅的灶君。
“陈记小馆，明天照常营业。”他把围裙解下来，挂在门把手上，“招牌菜还是红烧肉、阳春面、蛋炒饭。想吃就来。”
食神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食神转身，朝所有人大声道，“争霸赛结束。冠军是陈记小馆。从今往后，三界饭点，归他管。”
街两头安静了一瞬，然后炸开。熊大力嗷一嗓子，白九尾巴弹出来，敖澈拍水拍得井台湿透。天兵散了，妖魔撤了，神仙走了。
灶君站在灶台上，偷偷抹了下眼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