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了，巷口的路灯还亮着。光线照在湿地上，地上有一圈黄色的光斑。唐果翻了个身，枕头下压着一个发卡。她看了一眼手机，五点四十三分。闹钟还没响，但她已经醒了。
昨晚周正洋去聚会的事，她在社区群里看到了几张照片。露台上灯光很亮，很多人站在一起，笑得很开心。她当时正在吃巧克力看剧，顺手点了个赞，没多想。现在想起来，那种地方太吵，她去了也说不出什么话。
她把手机扣在床头，伸手摸了摸窗台。手指上沾了一点灰。这屋子不大，墙上有一道裂缝，从天花板斜着下来。前几天下雨，那条缝漏水，墙皮湿了一块。干了以后颜色变深，看着有点脏。
她坐起来，脚踩到地板时抖了一下。地砖很凉，人也清醒了。她拉开窗帘，外面是灰蓝色的天。对面楼晾着几件衣服，在风里轻轻晃。阳光慢慢照进屋，落在书桌上的多肉植物上，叶子有一点绿。
她看了会儿那点绿色，忽然弯腰从床底拖出一个纸箱。箱子上贴着“杂物”两个字。打开后里面都是小东西：旧数据线、没用完的便利贴、一支断了芯的铅笔。她一样样拿出来，最后拿出一个透明盒子。盒子里整整齐齐放着很多小发卡——兔子耳朵、草莓、小熊头像，都是她以前买的。
她把盒子放在桌上，打开手机备忘录。页面拉到底，最下面写着：“每天夸自己三次”。这是她去年开始写的。刚开始经常空着，后来写“今天穿得还行”“开会没迟到”，再后来能写“PPT做完了”“被主管说了也没哭”。
她新建一条笔记，打字：我要把房间变成我喜欢的样子。
光标闪了两下，她写下第一条：列清单——需要什么？
六点十七分，她换了衣服出门。穿的是背带裤，戴圆框眼镜，背包侧袋插着一本书叫《小王子》，耳机里放着轻快的音乐。路上人不多，早餐摊刚摆出来，油条在锅里炸，香味飘得很远。她没买吃的，直接走到街角的十元店。
店里灯一闪一闪的，货架挤得很满。她先去文具区，挑了三串暖黄色的小灯，打折的，二十块钱。电线有点硬，她试着弯了弯，心想得找个夹子固定。然后去贴纸区，翻了好一会儿，找到一款小熊和云朵的防水贴纸，蓝白颜色，不花哨。她撕下一小块贴在手背上试了试，揭下来不留胶，点点头。
结账时老板娘问：“布置房间啊？”
唐果嗯了一声，“想让屋里亮一点。”
老板娘把东西装进袋子，又塞了一卷双面胶给她，“这个送你，粘得牢。”
她提着袋子往回走，路上看到二手市集刚开张。几个老人摆着旧家具，有书架、小凳子、茶杯。她看了看，没找到想要的装饰品，却看见一团毛线，灰蓝色的，摸起来软。卖主说十块钱一斤，她买了半斤，想着可以织杯垫。
回到房间八点多了。她先把小灯拿出来，沿着床头墙角拉线，用胶布一段段粘好。灯珠是塑料的，按上去有“咔哒”声。她一边装一边数，一共三十颗，绕了三圈，围成一个方框。插上电试试，灯亮了，黄光照在墙上，像撒了一把星星。
她笑了，打开备忘录，在第一条后面打了钩：串灯安装完成。
接着拿出贴纸，对着墙上的裂缝比划。小熊图案刚好盖住最明显的一段。她撕开背面的纸，慢慢贴上去，用手一点点压平，不让边翘起来。贴完又加了两朵云，歪歪地贴在旁边。退后几步看看，墙看起来好多了。
她蹲下打开冰箱，拿出昨天剩下的半盒酸奶，喝了一口。有点酸，皱了下眉。但心情不错。
中午她煮了碗面，吃完就开始织杯垫。毛线有点扎手，她学着绕线、挑针。第一块织得歪歪扭扭，她干脆拆掉重来。第二块好一些，虽然边缘不齐，但总算像个圆形。她做了四个，两个放书桌，两个放床头柜，换掉了原来那个印卡通猫的破杯垫。
多肉植物她重新浇了水，剪掉枯叶子，换了新花盆。盆是昨天在市集买的，粗陶的，外面有手工刻的纹路。她把五盆多肉摆成心形，中间那盆最大，是她养了三年的桃蛋，叶子胖乎乎的，带着粉白色。
下午三点，她站在门口看整个屋子。床单换了新的，浅黄色格子；窗帘是上周洗的，透光看很干净；书桌收拾过了，文件放进抽屉，桌上只有台灯、笔记本和一杯温水。墙上贴纸可爱，灯带亮着，多肉排得整齐，连门后的拖鞋都摆成一条线。
她坐在床沿，脚趾在拖鞋里动了动，觉得地板好像没那么凉了。
其实屋子还是老样子：面积小，隔音不好，隔壁小孩早上跳绳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。房租半年涨了一百，房东说“大家都这样”。她的工资没涨，每月交完房租、水电、交通费，剩不到三千。夜校要钱，吃饭要钱，连买串灯都要算着花。
她以前坐在楼梯间吃巧克力，一边吃一边想：我是不是就这样了？
那时候觉得，怎么努力都没用，什么都改不了。
可今天不一样。她看着墙上的灯光，忽然觉得，哪怕只改一点点，也是自己决定的。
她从包里拿出《小王子》，翻到夹着四叶草的那页。书页有点旧，边角卷了起来。她轻轻抚平，把书放在枕头上，挨着新织的杯垫。
“你看，”她对书说，“我也有了我的B612星球。”
窗外，阳光移到阳台外沿，照在晾衣杆上那件没收的衬衫下摆。楼下传来电动车启动的声音，接着是孩子喊妈妈的声音。她没动，就坐在那儿，手放在膝盖上，眼睛看着房间每一个角落。
灯还亮着，虽然天已经很亮了。
但她舍不得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