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骥是听见哭声回去的。
那天他去南澳找莫老头，船晃了两个时辰，到了地方才发现人不在——邻居说他半个月前就走了，搬去北边了，没人知道搬哪儿去。马骥白跑一趟，回来的时候天擦黑，日头落了一半，余晖把河面染成血红色。
还没进村就听见了。
不是哭。是念。一种低沉的、拖着长调的念诵声，从村子东头传过来，混在晚风里，断断续续的。马骥站在河堤上听了一会儿——不是和尚念经，不是道士唱偈，是更土的东西，像村里老人办丧事时请来的那种"先生"，拿方言拖着调子念祷词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拽，拽得人心头发紧。
他认出那个声音。
马老爹。
马骥加快脚步往家走。路过村口那棵老槐的时候，碰见隔壁李婶端着碗站在树下，看见他就叹气。
"你爹从中午就开始了。谁劝都不听，说今天必须办。"
"办什么？"
"请了个人来。说是你爹年轻时认识的一个道士，住在后山庙里的。你爹让人家来净宅。"
马骥的步子顿了一下。净宅。陈先生来过一次，那是第二章的事，道士说"气不对"，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就走了，没动什么手脚。这次马老爹又请了人，而且是从后山庙里请的——后山那座破庙他小时候去过，供的是个不知名的神，庙里确实住过一个老道士，但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。
他走到家门口，脚步放轻了。
院门没关，虚掩着。念诵声更清楚了，从堂屋里传出来，混着一股檀香味——不是马老爹平时抽的那种旱烟味，是真正的檀香，浓的，闷的，像庙里大殿的味道。
马骥从门缝往里看。
堂屋里点了灯。油灯搁在供桌上，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歪歪扭扭的。供桌前头，马老爹跪在地上，背驼得厉害，花白的脑袋低着，额头几乎贴到青砖上。他面前摆着三碗东西——一碗酒，一碗生肉，一碗米。供桌上面，祖宗牌位擦得发亮，牌位前面多了一样东西：一道黄符，折成三角形，压在香炉底下，符纸旧旧的，边缘泛黄，上面用朱砂画着歪歪扭扭的图案，像字又像画。
马老爹旁边站着一个穿灰袍的人。瘦，高，背有点佝，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，下巴上一撮山羊胡，花白的，稀疏得能数清根数。他手里拿着一串念珠，不是木头的，是骨头的，一颗一颗泛着黄，念一句拨一颗。
道士。
马骥推门进去。
"爹。"
马老爹没动。额头还贴在地上，念诵声停了，但呼吸粗重，像跑了远路。
灰袍道士转过头看他。眼睛小，眯着，眼白发黄，目光从马骥脸上扫到手上，又扫回来，在左手的位置停了一下。
"这位是——"道士开口了，声音沙哑，像砂纸磨木头。
"我儿子。"马老爹终于直起腰，跪坐在腿上，转头看马骥。老脸被香火熏得发红，眼眶也是红的，不知道是熏的还是哭的。"回来了。"
"爹，你这是干什么？"
马老爹没回答他。转头对道士说："接着念。"
道士又拨了一颗念珠，继续念。这次马骥听清了几个字——"镇"、"井"、"归位"、"勿出"。断断续续的，中间夹着很多他听不懂的调子，像方言又像古语，拖着长音，一个字能拽出三四个音来。
马骥站在堂屋门口，左手不自觉地攥紧了。掌心那片鳞没烫，但那道红丝微微跳了一下。
"爹，"他压着声音，"你请道士来家里干什么？"
马老爹这回开口了，声音哑得像含了沙。"敬祖。请道士给祖宗牌位开光，顺便净净宅。有什么问题？"
"净宅？净什么宅？"
"这宅子不干净。"马老爹的语气忽然硬了，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断了，"你不知道，我知道。井里那东西，你儿子手上的那片，你闺女脚上的那片——这些东西压在宅子里，祖宗睡不安稳。"
"你看见什么了？"
马老爹沉默了几秒。道士还在念，念珠一颗一颗拨过去，声音在堂屋里回荡，混着檀香味，闷得人胸口发堵。
"我梦见了。"马老爹说，声音低了，"你娘。你娘站在井边，浑身是水，跟我说——'爹，你管管他'。然后就消失了。"
马骥的喉咙堵了一下。
"我娘……什么时候梦见的？"
"昨晚。前天也梦见了。梦见两次了。"马老爹拿袖子擦了一把脸，擦完袖子上多了一片湿，"你娘活着的时候最信这些。她走的时候我跟她说过，家里的事我兜着。现在兜不住了。"
马骥站在那里，看着跪在地上的老父亲。七十岁的老头，背驼得像一张拉满的弓，跪在祖宗牌位前，额头磕红了，请了个道士来"净宅"——不是因为迷信，是因为他真的看见了，真的梦见了，真的怕了。
他想起自己也是怕的。但他至少知道怕的是什么。马老爹连怕的是什么都不知道，只知道井里有东西，孙子手上有东西，孙女脚上有东西，这些东西加在一起，宅子不干净了。
"爹，那道士——"
"是后山清虚观的慧明道长。你小时候我带你去上过香，你不记得了。"马老爹指了指道士，"人家看在老交情上才下来的。平时不接外活。"
慧明。马骥想起来了。小时候跟马老爹去过一次后山那个破庙，庙里确实有个老道士叫慧明，但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。眼前的这个，比记忆里的老了很多，瘦了很多，但那双发黄的眼睛没变。
慧明念完了最后一句，念珠停在手里，转过身来。
"马施主。"他对马骥说，声音还是那种砂纸磨木头的沙哑，"你身上有东西。"
马骥没说话。
慧明走过来，在他面前站定。个子高，站着的时候驼背反而显得更有压迫感，像一棵歪脖子树杵在面前。他拿那串骨念珠靠近马骥的左手，隔了半尺远，念珠忽然微微转了起来——不是风吹的，是自己在转，一颗一颗骨珠子慢慢转圈，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。
慧明的眼睛眯得更细了。
"好重的鳞气。"他说，"深海的东西。不是凡鳞。"
"什么意思？"
"鳞分三六九等。河鱼之鳞薄而腥，海鱼之鳞厚而咸，龙族之鳞——"他顿了一下，看了马骥一眼，"不腥不咸，有光。"
马骥的左手猛地一烫。
那道红丝从手腕窜到肘弯，又从肘弯窜回来，像一根被弹了两次的弦。慧明手里的念珠转得更快了，骨珠子互相碰撞，发出细碎的"嗒嗒"声。
"道长，"马老爹从地上站起来，腿麻了，扶着供桌晃了一下，"能镇住吗？"
慧明收回念珠，转圈停了。他看着马骥的左手，又看了看马骥的脸。
"镇不住。"他说。
马老爹的脸色变了。
"为什么？"
"不是邪祟。邪祟能镇，这是——"慧明斟酌了一下措辞，"这是缘分。或者说，契约。这东西认了主，旁人动不了。谁强行镇，反噬的是镇的人。"
马老爹的嘴张了张，没说出话。
"不过——"慧明从袖子里摸出一道符，跟香炉底下那道不一样，这道是新的，朱砂画得工整一些，"这道符我留在这儿。不是镇他的，是镇井的。井里那东西比他手上的重。他的鳞是钥匙，井里的是锁。钥匙开了锁，东西就出来。"
"什么东西？"马老爹问。
慧明看了他一眼。"你不想知道的。"
他走到供桌前，把符压在香炉旁边，跟之前那道旧符并排摆着。然后拿起供桌上的那碗酒，洒了半碗在地上，算敬了地。剩下的半碗自己喝了，一口闷下去，喉结滚了一下。
"马施主，"他对马老爹说，"符别动，香别断。初一十五各上一炷。至于你儿子——"他回头看了马骥一眼，"他走的是他自己的路。你拦不住，也别拦。拦了，反而不好。"
慧明收拾了念珠，从堂屋走出去。马老爹送他到门口，两人说了几句什么，声音低，马骥没听清。道士走了，院门吱呀一声关上。
堂屋里只剩马骥和马老爹。
香烧完了，烟断了。供桌上两道黄符并排摆着，在油灯的光里泛着旧旧的黄色。马老爹站在供桌前，背对着马骥，肩膀微微发抖。
"爹。"
"你娘走的时候四十九岁。"马老爹忽然说，声音很轻，像在跟自己说，"那时候你十二。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，没觉得难。现在你也有了孩子，我帮着你带，也没觉得难。但是——"他转过身来，眼眶红着，但没哭，"但是这些东西，我弄不懂。你手上的，福海手上的，龙宫脚上的，井里的。我弄不懂，我怕。"
马骥走到供桌前，站在马老爹旁边。
"爹，我不会让它们出事。"
"你保得住吗？"马老爹看着他，"你自己都保不住。你手上的那片，它烫的时候你攥拳头，我听见了。半夜三更的，骨头响。"
马骥没说话。
马老爹伸手拿过那碗剩酒，自己灌了一口，呛得咳嗽了两声。"你写的那本《海市笔记》，"他放下碗，"别写了。烧了吧。"
马骥的手指抖了一下。
"为什么？"
"你娘在梦里说——'别让他写'。我不知道她说的'他'是你还是福海。但书里写的那些东西，写出来就活了。你不写，它还在海底。你写了，它就上岸了。"
马骥站在供桌前，看着祖宗牌位。一排排小小的木牌，刻着名字，最上面那块是他娘的——"显妣马门李氏之位"。牌位前头两道黄符，一道旧一道新，压着香炉。
他想起阿沅信上的"别烧书"。想起马户说的"别烧"。现在马老爹也让他别写——不是别烧，是别写。
所有人都在跟那本书较劲。
"爹，"他说，"书我不烧。也不停。但我会小心。"
马老爹看了他很久。最后叹了口气，拿袖子擦了一把脸。"随你。但符别动。"
"不动。"
马老爹端着酒碗回屋了。堂屋里剩马骥一个人，油灯快灭了，火苗跳了两下，暗下去。他伸手扶了一下供桌，指尖碰到那道新符——慧明留下的那道。符纸触感粗糙，朱砂画的图案摸上去微微凸起，像刻在纸上的。他拿起来对着灯看了一眼——
图案不是字。
是一个门。
一道门的形状，上面画着鳞片纹路，一片一片的，从门框往门扇上蔓延，像门上长满了鳞。
门。
又是门。
马骥把符放回去，吹了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