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骥发现那片鳞是在九月初三的凌晨。
他睡不着。左手掌心的那片从八月十五烫过之后就一直没消停,白天还好,夜里像揣了一块暖炉在手里,热度从掌心往胳膊上走,有时候一直烧到肩胛骨。他翻了个身,听见隔壁屋福海呼吸匀匀的,睡得沉。龙宫在脚头蜷着,小身子缩成一团,脚踝上那片鳞的位置被子盖着,看不见。
他没再睡。
起来披了件外衫,摸到堂屋喝了口凉茶,端着碗站在院子里。月亮还没落,白惨惨的挂在西边屋檐上,照得井台一片青白。井里没雾,水面平得像一面镜子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水里映着月亮,没映出他的脸。
马骥端着碗回屋的时候,路过福海的床铺。
孩子侧躺着,脸朝墙,被子蹬开了一半,露出后背。马骥弯腰给他掖被子,手伸到枕头底下——想帮他把枕头摆正。
指尖碰到了一个硬东西。
不是石头。不是木片。是薄的,凉的,边缘锋利的,像一片——
他抽出来。
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照在那东西上。蓝的。暗蓝的。一片鳞。比他掌心那片小一圈,纹路却一模一样——一片一片的,从根部往外长,排列得整整齐齐,像谁拿刀一片一片刻上去的。
福海的枕头底下。
马骥的手指捏着那片鳞,凉意从指腹渗进去,跟掌心那片烫的感觉刚好相反。他低头看福海——孩子睡得正香,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,像在梦里跟谁较劲。左手露在被子外面,摊着,掌心朝上,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那片鳞不是从福海手上来的。是从别处来的。自己跑到枕头底下的。
马骥把鳞翻过来看。背面是白的,没有纹路,只有一道细细的红丝,从鳞的根部穿到尖端,像一根血丝嵌在白玉里。他拿指甲刮了一下,刮不掉。
他想起马户说的话——"你儿子身上一片。"
当时他以为马户说的是福海手上的那片。但福海手上那片是从阿沅信里来的,他亲眼看见的,信纸上的鳞脱落,粘在福海指尖。那片他见过,比这个大,纹路也粗。
这是第二片。
福海身上有两片鳞。
马骥把鳞攥在手里,凉意顺着掌心往骨头里钻,跟左手那片烫的撞在一起,一冷一热,整条胳膊像被劈成了两半。他站了很久,直到福海翻了个身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听不清。
他把鳞放回枕头底下。没拿走。
天亮之后他去找马老爹。
马老爹在灶房里熬粥,米汤咕嘟咕嘟冒着泡,热气熏得灶台上的蜘蛛网都在抖。马骥靠在门框上,看了一会儿。
"爹。"
"嗯。"马老爹没回头,拿勺子搅了一下锅底,"吃了没?"
"没。"
"等着。"
马骥等着。粥熬好了,马老爹盛了两碗,一碗给他,一碗自己端着蹲在门槛上喝。马骥也蹲下来,喝了一口,烫嘴。
"爹,福海枕头底下有东西。"
马老爹的勺子停了一下。"什么东西?"
"一片鳞。跟我的那片一样。"
马老爹把勺子放下来,转头看他。"你确定?"
"确定。蓝的,有纹路。背面有一道红丝。"
马老爹沉默了很久。粥碗搁在膝盖上,热气往上冒,熏得他花白的眉毛上挂了一层细水珠。
"什么时候发现的?"
"今早。"
"之前有没有?"
"不知道。我没翻过他枕头。"
马老爹端起碗又喝了一口,这回喝得慢。"慧明那天说了——三片归位。你一片,福海一片,龙宫一片。但他说的是'身上',没说'枕头底下'。这东西自己跑过去的,还是有人放的?"
"不知道。"
"福海知道吗?"
"他睡着呢。我拿出来的时候他没醒。"
马老爹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,拿袖子擦了擦嘴。"你先别声张。别让孩子知道。知道了反而坏事。"
"什么坏事?"
"小孩子身上带着这种东西,不知道比知道安全。知道了就要想,想了就要碰,碰了就要动。不动它,它就是一片死鳞。动了它——"马老爹没说完,摇了摇头,"你今天盯着他。看有没有什么不对劲。"
马骥点了头。
白天没事。
福海起来吃了粥,背着书包去村里私塾。走的时候跟往常一样,跟龙宫说了句"在家听话",拿了一块饼揣兜里。龙宫趴在门槛上看哥哥走远,脚踝上的鳞被袜子盖着,看不见。
马骥在院子里劈了一上午柴,斧头起落,木屑飞溅。中间歇了两次,都走到福海床铺前翻了一下枕头——鳞还在。凉的,没变。
下午福海回来了。书包扔在凳子上,说今天先生教了《千字文》,背到"金生丽水"就卡住了。马骥让他背了一遍,纠正了两个字。孩子坐下来吃饭,扒了两口,忽然停下来。
"爹。"
"嗯?"
"我昨晚做梦了。"
马骥的筷子顿了一下。"什么梦?"
"梦见海里。水特别蓝,特别深。我站在水底下,脚底下踩着一片一片的东西,都是鳞。蓝色的鳞,铺了一地。我弯腰捡了一片,想带回来,醒了。"
马骥没说话。
"爹,你说梦是反的吗?"
"有时候是。"
"那这个梦是什么意思?"
"没什么意思。就是白天想多了。"
福海"哦"了一声,低头继续扒饭。马骥看着他的手——左手,拿筷子的那只。手指头好好的,没烫,没红,什么都没有。
晚上福海睡了之后,马骥又翻了一次枕头。
鳞还在。但位置变了。早上他放回去的时候是鳞面朝上,现在变成了鳞面朝下,背面那道红丝朝上,在月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有人翻过。
或者——它自己翻的。
马骥把鳞翻回来,面朝上,放回枕头底下。他坐在床沿上,看着福海的睡脸。孩子睡得很沉,呼吸平稳,眉头没皱,嘴唇也没抿。不像夜里醒过的样子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福海的额头。不烫。正常体温。
他退出来,没关门。
半夜他又醒了一次。不是烫醒的——是听见了声音。很轻的,像指甲刮木头的声音。从福海床铺那个方向传过来的。
他睁开眼,没动,在黑暗里听。
刮。停。刮。停。
一下一下的,有节奏。
马骥慢慢坐起来,借着窗缝透进来的月光看过去——福海侧躺着,面朝墙,右手伸在枕头底下,手指在动。不是翻身的动,是手指在枕头底下一下一下地摸,像在摸一片鳞的边缘,顺着纹路从根部摸到尖端,再摸回来。
孩子在睡梦里摸那片鳞。
马骥没有出声。他看着福海的手指在枕头底下动了十几下,然后停了。孩子翻了个身,面朝上,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,搭在被子上,掌心朝上。
空空的。
马骥等了一会儿。福海没再动。呼吸又匀了。
他轻手轻脚走过去,蹲在床沿,伸手进枕头底下。
鳞还在。但这次他摸到了别的东西——枕头套的布面上,鳞放的位置,有一小块是湿的。不是汗。是凉的,黏的,像水。他拿手指蘸了一下,凑到鼻子前闻了闻——
没有味道。
不是水。是什么东西从鳞里渗出来的,凉的,透明的,把枕头套浸湿了一小块。
马骥把手指在裤腿上擦了擦。他盯着那片鳞看了很久,月光下蓝得发暗,纹路清清楚楚,一片一片的,像在呼吸。
他想起阿沅信上的话——"福海能来。"
福海能来。不是福海能走。是福海能来。来哪里?从海底来?还是从别处来?
那片鳞在枕头底下,不是偶然。是有人在放。或者有什么东西在引。引福海,也引他自己。
马骥把鳞放回原处,退出来,躺回床上。左手掌心的那片又开始烫了,烫得他整条胳膊都热。两片鳞,一冷一热,隔着一堵墙,在夜里遥相呼应。
他闭上眼。
天亮之前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他站在井边,往下看。井水不是黑的,是蓝的。井底有一扇门,门上长满了鳞,一片一片的,跟慧明那道符上画的一模一样。门缝里透出光,青色的光,照得井壁一片青白。他伸手去推门——
手穿过了门。
不是推开的。是手直接穿进去了,像门是水做的。他往前迈了一步,整个人进了门。门后面不是井,是海。深蓝的海,头顶上有光,脚下有沙子。沙子也是蓝的,铺了一地,全是鳞。
远处有一个影子。
小影子。矮矮的。在捡鳞。一片一片地捡,捡起来看一眼,放下去,再捡下一片。
他走过去。
是福海。
福海蹲在沙地上,面前堆了一小堆鳞,蓝的,一片一片的。他听见脚步声,抬头看了一眼——
不是福海的脸。
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,白得发假,嘴角往上翘,翘得不对称。
是马户。
马户蹲在海底捡鳞,抬头冲他笑,那朵花在蓝水里绽开——
马骥醒了。
天刚蒙蒙亮。左手烫得厉害,红丝从手腕一直烧到锁骨,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皮底下穿过去。他坐起来,喘了一口气。
隔壁屋福海在翻身,被子窸窣响。龙宫还没醒,缩在脚头,脚踝上那片鳞的位置微微发着光——透过袜子,透出一点蓝。
马骥下床,走到福海床前。伸手进枕头底下。
鳞还在。
但这次,枕头套上那块湿的痕迹变大了。不止一小块了,半个枕头套都湿了,凉的,黏的,像被水泡过。
他拿起床头那本《海市笔记》——他写的那本,白天搁在福海床头当镇纸用的——翻开第一页。
空白。
他翻到第二页。
空白。
一页一页翻过去。全是空白。
写到第三章的墨字,全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