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末。南京城的槐花开了。
沈清砚推门进屋，带进一阵风。几瓣白花落在门槛上，没人扫。
傍晚还有凉意。松木炭烧得通红，她蹲到炭火盆边伸手烤了烤。手背上的漆渍叫热气一烘，绷紧了，像层薄壳。拇指蹭了蹭，漆屑卷起来，落进炭火。
嗤的一声。一缕白烟，散了。
这里是南京工部营缮所的漆作。墙上挂满漆器，剔红、金缮、戗金，排了一整面墙。炭火映上去，朱红底子上浮着幽幽的光。
她在漆案前坐下。
二十岁。青布衣裳，袖口卷到肘弯，腕骨凸着。手上沾着漆，红褐色，干了一半，像旧伤疤。
手里一块苏州磨石，细腻，青灰。磨石压在漆面上，一圈一圈走。漆粉簌簌落下来，落在膝头围裙上，红霜似的。
她在剔一方砚盒。盒盖上的梅花已剔了七十二朵，朵朵不同。有的盛放，有的含苞。花瓣边缘还差一刀。
门帘一掀，凉风灌进来。火苗歪了一下。
沈清砚没抬头。
“爹。“
沈仲山站在门口。
四十五岁，两鬓有了白发，藏在黑发里。背直，肩膀宽，挡了大半暮色。他在门槛边停了停，靴子碾了碾那几瓣槐花，才跨进来。
走到她身后，低头看那方砚盒。看了一会儿，伸手去够案上的竹尺，拇指在尺边漆渍上蹭了一下，又缩回去。
“刀工还差点。“
“我觉得挺好。“
磨石没停。
沈仲山俯下身。手掌宽大，指节粗壮，掌心一层厚茧。他按住盒盖边缘，拇指顺着梅花纹路摸过去。
“你看这里。“
指尖停在最下面那朵梅花上。
“花瓣弧度收得太急，像叫风吹折了。梅花不这样。“
他顿了顿。
“梅花要挺着。“
沈清砚停了手，歪头看了看。
她想起八岁头一回剔梅花，也在这间屋里。父亲握着她拿刀的手，她力气小，刀口歪了几回。父亲没让她重做，只把她的手往自己掌心裹了裹，让她的手指贴着他的手指，走完了那一刀。
走完低头看，那朵梅花歪是歪，每片花瓣的弧度却是顺的。
她把砚盒转了个方向，拿起漆刀。
刀刃薄如蝉翼，灯下泛着青白的光。刀尖沿花瓣边缘走了一刀，漆屑卷起来，细如粉末。她重新抵刀，指尖压着那朵梅花的边，这一回手稳了些，顺着弧度走完一整圈。
收刀时停了停，没说话。
沈仲山看着她低下去的头顶。发髻上别着根木簪，是他三年前亲手刻的，髹过漆，黑里透红。簪尾那道漆痕，还是他上的。
“清砚。“
“嗯。“
“朝廷旨意下来了。工部点的我，带队去琉球传艺。“
磨石顿了一下。
“琉球？“
“海外一个岛国。坐船过去，夏至前后乘西南风，顺风十来天。“
“多久回来？“
沈仲山没立刻答。他走到炭火盆边烤手，火光照着脸上的皱纹，一道一道的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像在算日子。
“多则三年。“
沈清砚站起来，手按着案沿。
“海上危险。听说有倭寇。“
“朝廷派水师护送。“
沈仲山转过身笑了一下，笑意没到眼底。
“临行前听工部的人讲，倭寇近来常在琉球北面海域转悠，专截通航的船。“
他目光垂下去。
“但愿是讹传。“
语气平平的。沈清砚却听出了不对。
从小到大，父亲说话从不带“但愿“两个字。他做漆不靠但愿，磨石走几圈就是几圈，漆上几道就是几道，从不把活计交给运气。
“爹，你不想去？“
沈仲山没答。他走到窗前，推开一扇。春末暖风裹着槐花甜香涌进来。他往外看了一眼，街上人来人往，看不出异常。他看了很久，像在确认什么。
然后合上窗，转过身。
“清砚，过来坐。“
她在案对面坐下。沈仲山没坐，站着，一只手撑在案沿上。
“工部点我的名，不单因为我手艺好。“
“还因为什么？“
“因为我手艺好，又最不会推辞。琉球这趟差事，是块肥肉，也是个火坑。有人想立功，怕死；有人想争功，怕丢命。挑来挑去，挑中了我。“
他停了停。
“沈家在漆作六代，从没说过'不'字。“
沈清砚的手指在案沿上攥紧。
“谁挑的？“
“主客司在礼部堂议上提名，工部附议。名字我看过了，都是熟人。背后谁递的话，查不到，也不紧要了。“
沈仲山苦笑了一下。
“紧要的是，这趟我必须走。走得成，是朝廷的脸面。走不成……“
他没把话说全。沈清砚听懂了。
走不成，就是沈仲山的命。
她想起小时候有一回，父亲带她去秦淮河畔看灯。人多，她骑在父亲肩膀上，手里举着一只兔子灯。人群里挤出一个醉汉，撞了父亲一把，父亲踉跄了一下，单膝跪在地上，手却始终托着她，没让她摔着。膝盖磕在青石板上，闷响，他没吭声。
“爹，那你别去。称病，辞官，说手伤了做不了漆。“
“傻孩子。“
沈仲山笑了，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，像她小时候那样。
“辞得了官，辞不了匠籍。“
“匠籍“两个字出口，他语气沉下去，像石子沉入深水。
“沈家在工部漆作服役六代。太祖皇帝定的规矩，匠籍永充，子孙承袭。你爷爷传给我，我传给你。“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你生下来就在册子上，不在族谱上。这是命。“
沈清砚没接话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，指缝里嵌着干涸的红漆，洗不掉了。这双手从小握磨石、握漆刀，磨了十几年。她从没想过自己还能做别的。
但父亲想过。想了很久了。
“辞不了官，辞不了命。“
沈仲山又说了一遍。
“沈家在漆作六代，经手的东西太多。有人惦记我手里那本《大漆经》祖本，惦记好些年了。我不走这一趟，他们也会从别处下手。不如走远些，把事情摊开，看那些人敢不敢跟到海上去。“
“有人要害你？“
沈仲山没点头，也没摇头。他只说了一句话，声音很轻，像怕墙有耳。
“清砚，你记住。沈家的《大漆经》有三套。“
他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头一套，祖本原稿。六代手录的底本，封在祖祠密室，世人不知。永不离京。“
第二根手指。
“第二套，手抄本。你太爷爷据祖本誊的。“
第三根。
“第三套，工部官档据抄本录的副本，存在漆作档房，属公家的东西。“
他从怀中掏出半本书，搁在案上。纸页泛黄，边角磨起了毛，推到她面前。
“这是抄本上卷。留在家里，和祖本放在一处。“
沈清砚的手指搭上封面。纸面粗糙，带着父亲的体温。
“爹，下卷呢？“
沈仲山看了一眼窗外，压低声音。
“下卷我带着。只带半卷。“
“为什么不全带？“
“因为那些人想要全套。“
他的声音又薄又冷。
“我让他们永远拿不到全套。“
窗外忽然刮过一阵风，院里老槐树簌簌作响。槐花落了一阵，白花花铺在青砖地上，未干。
沈仲山看着女儿，声音慢下来，像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。
“若是我回不来，遇事可以找陆编修。他会帮你。“
“爹，别说傻话。“
“清砚，爹这辈子没求过什么。只有一件事，一直搁在心里。“
她抬起头。
“沈家在册匠籍，六代了。到你这里，若能脱籍，哪怕做个寻常百姓，做点你喜欢的事，不必一辈子在漆案前头弯腰。“
他停了停。
“爹就算对得起你娘了。“
“爹，女儿喜欢做漆。“
“我知道。“
沈仲山笑了，眼角皱纹深深浅浅。
“爹就是知道你喜欢，才更想让你有得选。“
“喜欢和不得不，是两回事。“
他没再说下去。转身蹲到炭火盆边，伸手烤了烤。火光照着他的侧脸，把白发照成暖金色。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。
“夏至之前，爹把该教你的都教完。“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