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一。
林晚星翻开英语课本的时候,发现第三十二页的空白处多了一样东西。
不是纸条。是画。
很小。铅笔画的。画在课本右下角。她差点没注意到。因为画得确实小。大概两厘米见方。她把课本凑近了看。是一只猫。趴着的。尾巴绕在脚边。和她在课本上画过的那些猫不一样。这只画得比她的好。线条更稳。比例也对。猫的耳朵尖尖的。眼睛眯着。像在晒太阳。旁边写了两个字。很小的。铅笔。很淡。
「还行。」
她盯着那只猫看了很久。手指按在课本上。没碰到画。怕蹭花了。
这是他画的。她确定。字迹和上次纸条上的一样。那张「明天降温,多穿一件」。笔画的力道。收笔的方式。都像。而且画风。她画猫喜欢画胖的。圆滚滚的那种。他画的是瘦的。线条利落。像他弹琴的时候手指落在琴键上的样子。干脆。不拖泥带水。
她把课本合上。又翻开。又看了一眼。还是那只猫。趴在那里。眯着眼睛。旁边写着「还行」。像是在评价她之前画在课本上的那些东西。
她笑了。
然后她拿起铅笔。在那只猫旁边画了一只小的。更小。大概一厘米。蹲在大猫旁边。也眯着眼睛。她写了三个字。
「你画的丑。」
她把课本合好。放回桌上。等着。
第一节课是英语。老师讲第三单元。她一个字没听进去。手指一直在课本边缘摸来摸去。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。她想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看到。他坐在第四排。她坐在第三排。中间隔着一条过道。她不能回头。但她能听到后面翻书的声音。很轻。纸张摩擦的。
大概过了二十分钟。她听到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呼气。不是叹气。是那种忍着笑的呼气。从鼻子里出来的。很短。她嘴角动了一下。没回头。
第二节课下课。她去接水。回来的时候课本翻到了第三十三页。她昨天画的那只猪旁边多了一行字。铅笔。很小的。
「猪比猫丑。」
她差点笑出声。捂住嘴。看了看周围。没人注意她。她翻开第三十四页。空白的。她想了想。画了一朵花。五瓣的。很丑。花瓣大小不一。像被踩过的。旁边写:
「送你一朵花。别还回来。」
然后她合上课本。
第三节课是数学。她难得认真听了十分钟。因为第十五题。他上次说选B。她选了B。对了。她有点得意。但得意了三分钟就卡在第十六题上。她看了五分钟。一个字没写。然后她翻开课本。第三十五页。空白的。她画了一个问号。很大的。占满了半页。旁边写:
「第十六题。救命。」
她没指望他回。因为数学课本和英语课本不是同一本。他不一定翻她的数学课本。但她还是画了。
下午第一节课。她翻开数学课本。翻到第十六题那一页。问号旁边多了一行字。铅笔。写得很小。但很清楚。
「设x=2。代入。化简。选C。」
她看了那行字。又看了三遍。然后她按他说的做。设x=2。代入。化简。确实是C。
她没回画。但她在课本最下面写了一行字。很小的。
「C。对了。谢谢。」
然后她停了一下。又加了一句。
「下次讲详细一点。不要只给答案。」
第二天。星期二。英语课。她翻开课本。第三十六页。空白了一天的页面。现在有了东西。他画了一把伞。黑色的。撑开的。伞骨画得很仔细。一根一根的。旁边写:
「今天有雨。带伞。」
她看了窗外。晴的。一点云都没有。
她拿出手机。看了眼天气预报。下午三点有雷阵雨。
他怎么知道的。昨天晚上又看了天气预报?还是他看天?像她看天知道要降温一样。
她在伞旁边画了一个太阳。很大的。光芒四射的。旁边写:
「现在没有雨。你骗人。」
然后她翻到下一页。画了一个她自己。撑着伞。伞是歪的。旁边写:
「伞歪了。遮不住。」
她合上课本。嘴角压不下去。
下午两点五十分。天暗了。三点整。雨下来了。很大。打在窗户上。啪啪响。全班都在看窗外。有人欢呼有人哀嚎。她低头看着课本上那把伞。黑色的。伞骨一根一根的。很仔细。
放学的时候雨还没停。她站在教学楼门口。看着外面。雨很大。她没带伞。昨天那张纸条让她今天穿了外套。但没让她带伞。因为她觉得不会下雨。天气预报说有雨的时候她看了。但她不信。
然后一把伞撑过来了。黑色的。遮在她头顶。她回头。
他站在她旁边。撑着伞。伞不大。两个人挤在一起。肩膀碰着肩膀。
"你画的伞。"她说。
"嗯。"
"你真的带了伞。"
"嗯。"
"你昨天就知道今天下雨。"
"天气预报说的。"
"你每天都看。"
"……偶尔。"
"你昨天画了伞。今天真的下雨了。"
"嗯。"
"你画了伞我就应该带伞。"
"你带了外套。"
"外套不是伞。"
"……"
"你伞歪了。"
"没有。"
"歪了。你左边肩膀湿了。"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左边肩膀确实湿了一片。深蓝色变成黑色。水顺着袖子往下滴。他把伞往她那边又偏了一点。自己左边肩膀更湿了。
"别歪了。"她说。
"没歪。"
"你肩膀都湿透了。"
"没事。"
"你故意的吧。"
"什么?"
"你画伞。带伞。伞歪了。你故意的。"
"……"
"江叙白。"
"嗯。"
"你课本上画的那些东西。是什么意思。"
"什么意思。"
"猫。伞。还有那句'还行'。"
"没有意思。"
"你在我课本上画画。传纸条。系鞋带。弹琴。写纸条。现在又画画。"
"……"
"你到底想干嘛。"
他没说话。伞撑在两个人中间。雨打在伞面上。哗啦啦的。他的左边肩膀湿了一大片。水顺着袖口滴在地上。她看着他。他看着前方。眼睛很黑。很安静。
"想干嘛。"他说。声音不大。混在雨声里。但她听到了。
"想让你看。"他说。
"看什么?"
"看我画的。"
"……"
"你画的猫。我看到了。你画的猪。我看到了。你画的太阳。我看到了。你画的问号。我看到了。所以我在你旁边画了一只。在你旁边写了一句。在你旁边画了一把伞。"
"……"
"你画什么。我就在旁边画什么。"
"为什么。"
"因为你的课本比我的好看。"
她愣了。
"……你这句话很肉麻。"
"嗯。"
"你故意的?"
"不是。"
"你就是故意的。"
"嗯。"
"你承认了?"
"嗯。"
雨还在下。很大。伞撑在两个人头顶。黑色的。伞骨一根一根的。和他画的一样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。鞋带还是他系的那种结。她没拆。自己系不出那么紧的。她穿着帆布鞋。白色的。鞋带贴着鞋面。不会散。
"江叙白。"
"嗯。"
"你明天还画吗?"
"你画我就画。"
"如果我画一只很丑的猪呢。"
"我画一只更丑的。"
"如果我画一朵很丑的花呢。"
"我画一坨更丑的。"
"……你骂谁呢。"
"不是骂。是画。"
"一坨更丑的。你说的是一坨。"
"……我说的是画。"
"你说了'一坨'。"
"……"
她笑了。这次没忍住。笑出声了。在雨里。在教学楼门口。伞底下。肩膀碰着肩膀。他的左边肩膀湿透了。她的右边肩膀干干的。伞歪了。一直歪着。
"明天画什么?"她说。
"你定。"
"我画你。"
"……"
"画你弹琴。"
"别画。"
"为什么。"
"画得丑。"
"我画得比你好。"
"你画了猫。猪。太阳。问号。花。哪样好看了。"
"……你闭嘴。"
"你画我。我画你。扯平了。"
"谁要和你扯平。"
"我。"
雨小了一点。但还在下。伞还撑着。两个人站在教学楼门口。肩膀碰着肩膀。他的左边肩膀湿了一大片。她的鞋带系得很紧。课本里画满了猫和伞和猪和花。她知道明天翻开英语课本的时候第三十七页会有新的东西等着她。她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