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起了风。
父女俩坐在院里老槐树下。石桌上摆了几样小菜，一壶酒。一碟盐水豆，一碟酱萝卜，还有半条糟鱼，是下午沈清砚从巷口铺子切的。月亮出来了，照得石桌上白晃晃的，飘落的槐花沾在杯沿上。
沈仲山倒了两杯酒，推一杯到她面前。
“你上月那方剔红山水盘，送进宫里，万岁爷留了。“
沈清砚端着酒杯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没跟我说过。“
“你磨漆的时候不爱被打断。夸你的话等磨完了再说，你才听得进去。“
沈仲山抿了一口酒，杯沿搁在唇边停了停。
“你从小就这样。八岁那年教你调漆，你站在旁边看了三天，一句话不问。第四天你自己搬了小板凳，伸手就去够漆桶。我问你不怕漆咬手，你说怕，可手痒。“
沈清砚没接话。酒杯凑到嘴边抿了一口，辣得皱眉。沈仲山笑了，眼角的皱纹更深。
“爹走了以后，家里你看着。“
“嗯。“
“祖祠的钥匙，收好。“
“明白。“
“炭钱按月给张婆送过去，她一个人，眼睛又不好。“
“嗯。“
“后院那棵槐树，秋后剪一次枝。枝子压太低了，刮风扫屋顶。“
沈清砚低着头，一个一个应。石桌上的酒一点点浅下去，她杯里的没怎么动。沈仲山放下酒杯，看了她很久。
“过来。“
他说。
“爹给你梳个头。“
她愣了一下。
“你小时候，爹天天给你梳。“
她走过去坐在父亲面前的小板凳上。沈仲山拿起梳子，黄杨木的，用了二十年，齿都磨圆了。他托起她的头发。手很粗，茧子刮过发丝，沙沙响。动作却轻。
“清砚。“
“嗯。“
“爹对不起你，更对不起你娘。“
梳子没有停，一下接一下。梳完头顶梳发尾，梳完发尾又回头顶。
梳完了。沈仲山把梳子放回石桌。
月光底下，他看着女儿的后颈。衣领上方露出一截白，细绒发在风里动。他教她刻梅花那年她才八岁，手还握不住刀，如今她刻的梅花比他的挺。日子过得真快，快得像漆器上第二层漆还没干，第三层已经髹上去了。
“三套东西，心里要有数。“
“有数了。“
“爹盼你脱了匠籍，做个寻常人。不用在漆作里熬，做点自己乐意的事。“
沈清砚低着头。眼泪掉在膝盖上，青布裤子洇出两个深色圆点。她没抬手擦，任它洇。她想起小时候问娘去哪儿了，父亲说娘去了一个不用磨漆的地方。她那时不懂，如今懂了。父亲想让她去的，也是那样一个地方。
“爹，女儿喜欢漆。做出一件好东西，心里头敞亮。“
“傻孩子。“
沈仲山摸着她的头，叹了口气。
月光落在她脸上。他忽然想，她二十了。从八岁握磨石到如今，这双手替沈家走了十二年漆路。
若她不用走这条路了，会去做什么？
他不敢问。怕答案太轻，又怕太重。
“爹，早点回来。“
沈仲山笑了一下。月光照着他，白头发更白了。
“好。等夏至风起了爹就走。多则三年，回来查你刻的梅花。“
沈清砚回房时月亮已偏西。她躺到床上，被子是暖的，带着日头晒过的气味，是父亲下午刚晒过的。
书房里，沈仲山还没睡。
院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，像瓦片叫人踩断。
他侧耳听了听，那声响再没有了。
油灯下他在磨一把漆刀，刀刃在磨石上走，一下接一下。磨石蹭过铁刃，细而匀。
窗外一道影子压过来。沈仲山的手停了。他没抬头，只把漆刀放下。灯焰极快地一晃，像叫什么东西带了一下。
窗纸被人从外面叩了三下。很清晰，清脆。
沈仲山的手搁在刀柄上。他认得这个叩法。三下，不轻不重，末了带着一个极短的停顿。
催命来的。
门被推开了。没有风，门自己开了半尺。一个黑衣人站在门槛外，面目隐在阴影里，只露出一截下巴，和握在腰间短刀上的手。那手背上有道疤，横贯骨节，像一条干涸的河。
“沈师傅，别来无恙。“
声音压得极低，沙哑。
“日子定了？“
沈仲山坐着没动，掌心平贴在膝上。
“定了。夏至走。“
“好。“
黑衣人往前挪了半步，门槛的光在他脚边断了一截。
“那东西，你想好了？“
“该带的，我会带。“
“带全套？“
沈仲山没立刻答。他看着案上那盏油灯，火苗叫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晃了晃。他忽然想起女儿小时候，坐在他膝头，拿小手指着灯芯说，爹，火苗在跳舞。
那时候他觉得，再难的事也熬得过去。
“带多少，是我的事。“
他说。
黑衣人喉间挤出一声冷笑。
“沈师傅是聪明人。你应当知道，这趟差事不是工部点的你。是有人想让沈家的手艺断在海里。你人一死，那本经书就是无主之物，谁先拿到算谁的。“
他往前探了半步，门槛上那截月光叫他的脚踩灭了。
“你女儿的手艺，我们也见过。那方剔红山水盘，不错。“
沈仲山的手在膝上攥紧了，指甲掐进掌心。他没有抬头，声音仍旧平的。
“冲我来。别碰她。“
“碰不碰，看你配不配合。“
黑衣人手指在刀柄上叩了叩，一下，两下，像数节拍。
“你带不带全套，随你。你死了，那东西总有人去找。“
沈仲山的手按在膝上，手指攥紧又松开。脸上没有表情，只嘴唇抿了抿。
“替我带句话回去。“
“说。“
“沈家《大漆经》，六代手录，每页都有暗记。有人拿得到纸，拿不到魂。把我烧成灰，那东西也落不进旁人兜里。“
黑衣人沉默了一会儿。退后一步，门在他身后合上，发出极轻的咔嗒一声。
脚步声迅速远去，消失在夜风里。
沈仲山坐在原地没动。灯焰在门合拢时晃了一下，重新稳住。他拿起漆刀，看了一眼刀柄上那道浅痕，女儿八岁那年拿磨石蹭出来的。他把刀搁回桌面。
起身走到书架前，在最底层摸出一只扁平桐木匣。匣面没有纹饰，只有一道极细的线，是他自己刻的暗记。
打开匣盖。里面是半本经书，纸页泛黄，边角卷了。那是《大漆经》抄本下卷，他原本打算带的。
他看着它，慢慢把匣盖合上了。
熄了灯。
夜色从四面八方合拢。风又起来，细细密密打在窗纸上。
沈仲山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。隔着一道走廊，听着女儿那屋的呼吸声，很匀。他听了一会儿，慢慢躺下去，合上眼。
窗外那道影子没再出现。
他知道那人来过，话也带到了。这趟海路，皇命是幌子，有人想要他的命，才是真。
他把漆刀搁在枕边。刀柄朝外。
刀是好刀，跟了他二十年，紫檀柄叫手汗浸得发黑发红。他摸了摸柄上那道浅痕，女儿八岁蹭的，摸了十几年，痕迹磨平了，位置还记得。
隔壁传来一声翻身的轻响，女儿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，又沉下去。他听着那呼吸重新匀了，才合上眼。
风还在吹。槐花铺了满院，月光照着，像一层没干透的白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