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夏。福州五虎门。
西南风起了。帆叫风鼓得满满的，嘭的一声，船身晃了一下。码头上站满送行的人，有人挥手，有人哭，有人踮着脚朝船上喊。
沈仲山站在船头。身后二十个工匠，最年轻的叫阿福，十六岁，趴在船舷上朝岸上一个老妇人挥手，挥得胳膊要甩出去。沈仲山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想娘了？“
阿福吸了吸鼻子，咧嘴一笑。
“没有。“
沈仲山没戳破。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过去。阿福接过来咬了一口，粗面的，咽下去刮嗓子。他把饼揣进怀里，又掏出一个小布包。打开，里面一双新布鞋，黑布面，白布底，针脚纳得又密又齐。
“我娘做的。“
阿福挺了挺胸。
“她说海上风大，别冻着脚。“
沈仲山低头看那双鞋。鞋底纳了七层布，光看针脚就知道那双眼睛熬了多少个晚上。
“收好。别弄湿了。“
船离了岸。那霸港在东方。沈仲山站在船舷边，面朝海面。风从西南来，推着船往前走。他摸了摸怀里，经书抄本、漆刀、清砚纳的那双针脚不齐的布鞋。
船行十余日。天没亮透，那霸港的轮廓从海面上浮出来。
港口的帆比预想的多，远远望去，白的黄的蓝的挤在一处。岸上一片红瓦白墙，顺着山势一层一层叠上去，最高处一片金黄屋顶在晨光里晃眼。
琉球王尚巴志亲自来迎。
那天傍晚，沈仲山在工坊里踱了一圈，推开门站在廊下。院里一棵老榕树，气根垂下来，密密匝匝，叫晚风推着晃。他在树下立了片刻，蹲下身，拿手掌压了压泥地。
土是红的。和南京不一样。
“沈师傅。“
一个琉球通事从廊下过来。
“大王问您还需要什么。“
沈仲山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不用。只一样，明日一早，让学漆的人到工坊来。我从磨漆教起。“
他在琉球一住两年。
白天教课，晚上做漆器。来学的人越来越多，从二十个变成三十几个。沈仲山不挑人，无论年纪大小、手生手熟，肯来他就教。工坊里摆不开，有人蹲在廊下磨，有人蹲在院子里磨，磨石蹭漆面的声响从早响到晚，沙沙沙，像一场总也下不完的细雨。
琉球的土红，漆色和南京不一样。头一个月，他调出来的朱红发暗，漆在胎上，干了以后泛一层灰。他试了七遍，把本地的桐油减了半钱，又掺了一点从南京带来的石黄粉，第八遍，红正了。那一天他把调好的漆搁在廊下晾着，自己蹲在门槛上吃薯粥，吃了两碗。
有个叫阿本的年轻人，手僵得厉害，磨石走三圈歪两圈。沈仲山蹲在他旁边，握着他的手带了一炷香。阿本的手慢慢软了，磨石也拿稳了。
“记住这个手感。“
沈仲山松开手。
“磨漆磨的是自己的手。心平稳了，手就稳了。“
阿本似懂非懂地点头，低头继续磨。磨了大半个月，有一天他忽然举着漆板跑过来。
“沈师傅，你看！“
板面上的漆磨得平整光滑，光下一照，能映出人影。沈仲山接过来看了看，笑了。
“好。从明日起，教你调漆。“
阿本高兴得跳起来，漆沫子溅了一脸。
阿福年纪小，嘴馋，工坊后院有棵枇杷树，他天天去底下转，捡风吹落的果子吃。琉球的枇杷比南京的小，酸，他吃得龇牙咧嘴，还捡。沈仲山看见了，不说他，只把自己那份薯粥省半碗搁在灶上。阿福半夜饿了去摸，摸到了，蹲在灶门口喝，喝得呼噜响。沈仲山在屋里听着，翻了个身，没出声。
入夜之后，沈仲山常在灯下翻那本《大漆经》。琉球潮气重，纸页容易发软，他每天把经书摊开晾一晾，再收进油布包。翻到金缮篇，提笔在边角加了一行注：琉球潮气重，金缮调漆可多加半钱桐油，防潮防霉。
他搁下笔，想起清砚。她磨漆也爱加注，父亲传下来的方子她总要试一遍，在本子上写“可减一分““可增半厘“。他笑了一下，把笔搁回架子上。
他常去码头散步。那霸港往北半里地有一片白沙滩，海水浅处能看见底。他有时蹲在礁石上对海面发呆，一蹲就是半个时辰。
码头边住着一个老妇人，六十多岁，脸上皱纹深得像老树皮。她常在门口晒鱼干，看见沈仲山就招手。
“沈师傅，吃饭了没有？“
“还没。“
“进来吃一碗。“
老妇人掀开锅盖，里面是薯粥，面面的，带一点焦香。沈仲山也不客气，蹲在门槛上就喝。她养的花猫蜷在他脚边打呼噜。
“沈师傅，你不想家吗？“
“想。“
“想就回去看看呗。“
“差事没完。做完这批漆器就回。“
“做完回去，还来不来？“
沈仲山端着碗想了想。
“看朝廷的意思。若还要派人来，我让我女儿来。“
“你女儿？“
老妇人眼睛亮了。
“她也做漆？“
“做。比我做得好。“
“那你下次来，带上她。“
“好啊。“
沈仲山把碗底舔干净，站起来拍拍膝上的灰。走了两步又回头。
“阿婆，替我看着那片海。“
“看海做什么？“
“海平则波宁。波宁了，船就平安了。“
老妇人没听懂，只当他说胡话。
“回得来。你闺女还等你呢。“
沈仲山笑了笑，走了。
他常去更远的地方。往北走两个时辰，有个渔村叫小沙澳。十几间茅屋挤在坡地上，屋顶压着石头。村里有个老渔头，姓林，五十多岁，一辈子没离开过这片海。沈仲山隔一两个月去一趟，坐在林老头屋檐下看海、聊天。
“沈师傅，你又来了。“
“嗯。想家了，看看海，觉得离南京就近一些。“
“那你干脆回去算了。“
“快了。做完这批漆器就回。“
林老头补着网，梭子一穿一抽。
“你老说快了快了，去年就说快了。“
“这回真快了。“
沈仲山从怀里摸出一只小漆碗，朱红的，碗底刻着一个“沈“字。
“这只碗你留着，做个念想。“
林老头接过去看了看，搁在窗台上。
“那你回去之前再来一趟，我腌了咸鱼，给你带几条路上吃。“
沈仲山应了。站起来往海边走了几步。海面正在涨潮，水线一寸一寸往岸上爬。他蹲下来，伸手碰了一下涌上来的浪沫，凉凉的，便退了。
他在琉球做了百多件漆器。碗、盘、盒、瓶，大大小小。剔红的、金缮的、戗金的，每件底部都刻着一个“沈“字，藏在一朵梅花纹的边角里。笔画收尾微微上挑，和他给清砚梳头时的动作一样，带着一种不让人看见的温柔。
阿福有时半夜起来小解，看见工坊的灯还亮着，沈仲山的影子映在窗纸上，弯着腰，手在一动一动地走刀。阿福蹲在门口喊。
“沈师傅，歇会儿吧。“
“快了快了，这一片花瓣走完就歇。“
花瓣走完了又走叶片，叶片走完了又调漆。阿福不催了，靠着门框蹲着看。漆屑从刀刃边缘卷起来，落在围裙上，一层红霜。
那些晚上，工坊里只听得见磨石蹭漆面的声响。
沙沙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