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二放学。雨停了。地上还有水。梧桐叶子被雨打落了一地。黄的绿的混在一起。踩上去有声音。啪嗒啪嗒。
林晚星收拾书包的时候比平时慢了一点。不是故意的。是因为膝盖上的创可贴早上又翘了边。她撕下来换了一个新的。手指不太灵活。单手撕不开。用牙咬的。然后她把课本一本一本摞进书包。英语课本在最外面。翻开看了最后一眼。第三十七页。还是空白的。他今天还没画。
她拉上拉链。背上书包。站起来。
教室后门。他站在那里。
靠在门框上。书包单肩挂着。左脚踩着门槛。右手插在裤兜里。看着她。
她愣了一下。
"你干嘛。"
"走。"
"走什么。"
"走啊。"
"我还没收拾完。"
"你收拾了五分钟。"
"……我动作慢。"
"你平时两分钟。"
"今天慢。"
"嗯。看到了。"
他没走。还站在门框上。等着。她走到过道。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让了一下。她走出去。他跟在后面。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教室。下楼。三楼到二楼。二楼到一楼。楼梯间有回声。她的脚步声在前。他的在后。不快不慢。
出教学楼。外面的空气是湿的。雨后的味道。泥土和叶子混在一起。她深吸了一口气。
"你今天没带伞。"他说。
"没下雨。"
"明天可能有。"
"你又看天气预报了?"
"嗯。"
"你每天看。"
"……"
"你昨天画了伞。今天真的下雨了。你今天又说明天可能有。你明天是不是又要画一把。"
"看你画不画。"
"我不画伞。"
"那你画什么。"
"我画你等我的样子。"
"……"
"你刚才靠在门框上。像一棵歪脖子树。"
"你才歪脖子树。"
"你左脚踩门槛。右脚踩地上。重心歪的。"
"我站的稳。"
"你站了五分钟。"
"三分钟。"
"我收拾了五分钟。你站了五分钟。"
"……"
"你等我。"
"顺路。"
"顺路?你住东边。公交站在西边。你顺什么路。"
"……今天不顺。"
"那你明天还等吗。"
"看你走多慢。"
她笑了。嘴角翘着。没压住。两个人走到校门口。分开。他往东。她往西。走到公交站。她回头看了一眼。他已经走远了。背影在梧桐树下面。书包单肩挂着。左手插兜。走得不快。
星期三。
她收拾书包的时候快了一点。三分钟。拉链一次拉到底。站起来。后门。他站在那里。和昨天一样的位置。一样的姿势。靠在门框上。书包单肩挂着。左脚踩门槛。右手插兜。看着她。
"你又来了。"她说。
"嗯。"
"昨天说顺路。今天还顺路?"
"不顺。"
"那你站在这里干嘛。"
"等你。"
"为什么。"
"因为昨天等你等了五分钟。今天不等等亏了。"
"……你这是什么逻辑。"
"经济学。"
"你物理九十八。经济学六十一。"
"……"
"你又六十一。"
"你记得真清楚。"
"你上次说数学六十一。这次说经济学六十一。你到底几门六十一。"
"不重要。"
"重要。"
"为什么。"
"因为你六十一还在这等我。"
"……"
"六十一的人不配等。"
"你闭嘴。"
"你闭嘴我也知道你六十一。"
他没说话。转身走了。她跟在后面。下楼。出教学楼。两个人并肩走。这次他没有走快。步子压着。和她的一样。她注意到了。但没说。
走到校门口。她往西。他往东。走了几步。他停下来。回头。
"明天几点收拾完。"
"什么?"
"你几点能收拾完。我几点来等。"
"……你问这个干嘛。"
"卡时间。"
"你卡什么时间。"
"看我等多久。"
"你昨天等了三分钟。今天等了两分钟。"
"你怎么知道。"
"我看了。"
"你看我?"
"我看时间。"
"你看了时间还看了你。"
"……"
"你耳朵红了。"
"风大。"
"没风。"
他转回去了。走了。耳朵确实是红的。从耳垂到耳根。她看到了。
星期四。
她收拾书包。两分半。拉链拉好。站起来。后门。他不在。
她愣了一下。然后她走到后门。探头看了一眼走廊。空的。左边。右边。没有人。她走回座位。坐下。把书包放在腿上。等着。
一分钟。两分钟。三分钟。
后门出现了。他走过来。手里多了一瓶水。拧开盖子的。放在她桌上。
"迟到了。"他说。
"你迟到了三分钟。"
"路上买了水。"
"买水要三分钟?"
"排队。"
"你排队买水。"
"嗯。"
"你昨天问我几点收拾完。今天就来早了三分钟。"
"没有。"
"你提前来了。买了水。站在门口等我。但你迟到了三分钟。因为你去买了水。"
"……你话真多。"
"你耳朵又红了。"
"没有。"
"红了。"
"你眼神不好。"
"我眼神好得很。"
她拿起那瓶水。常温的。不是冰的。她拧开喝了一口。不烫。不冰。刚好。
"你怎么知道我要喝水。"
"你昨天体育课摔了。手掌擦破的。今天还在疼。你拧不开瓶盖。"
"……你怎么知道我拧不开。"
"你早上拧笔盖拧了两次。"
"你观察我。"
"嗯。"
"变态。"
"嗯。"
她喝了水。他站在门口。她收拾好了。站起来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去。下楼。出教学楼。并肩走。
"明天还等吗。"她说。
"看你。"
"看我什么。"
"看你收拾多快。"
"我明天一分钟收拾完。"
"不可能。"
"我试试。"
"你上次说两分半。实际三分钟。"
"你怎么计时的。"
"看了。"
"你看了。"
"嗯。"
"你站在门口看我收拾书包。"
"顺带。"
"顺带看我拉拉链。顺带看我放课本。顺带看我站起来。"
"……"
"你看得挺仔细。"
"没有。"
"你看了我三分钟。"
"两分钟。"
"昨天三分钟。今天两分钟。你时间越来越短了。"
"因为你越来越快了。"
"因为我越来越快你就不看了?"
"……"
他没说话。走到校门口。她往西。他往东。走了几步。他停下来。没回头。
"明天。"他说。
"明天什么。"
"明天我一分钟到。"
"你一分钟到。然后等我。"
"嗯。"
"你站多久等。"
"你多久我等多久。"
"如果我十分钟呢。"
"等十分钟。"
"如果我半小时呢。"
"等半小时。"
"你疯了。"
"嗯。"
星期五。
她收拾书包。故意慢了。一本一本地放。拉链拉了又拉开。翻开课本看了一眼。合上。又翻开。又合上。她看着后门。他站在那里。和每天一样。但今天他没靠门框。他站在门框旁边。手里拿着什么东西。她看不清。
她继续慢吞吞地收拾。五分钟。六分钟。七分钟。
他没走。站在那里。右手拿着那个东西。左手插兜。看着她。
八分钟。她终于拉上拉链。站起来。走到后门。
"你站了八分钟。"她说。
"嗯。"
"你手里拿的什么。"
他摊开右手。一张纸条。折叠的。很小。和上次一样。裁得很整齐。边缘是平的。
她展开。
「你故意的。」
她笑了。
"你怎么知道。"
"你平时两分半。今天八分钟。"
"我手慢。"
"你翻了三次课本。"
"我检查有没有落东西。"
"你检查了三次。"
"……你看了八分钟。"
"嗯。"
"你看了八分钟还站在这里。"
"嗯。"
"纸条也是提前写好的吧。"
"嗯。"
"你什么时候写的。"
"昨天晚上。"
"你昨天晚上写了纸条。今天站了八分钟。手里捏着纸条等我。"
"嗯。"
"你疯了。"
"嗯。"
她把纸条折好。放进校服口袋里。两个人走出去。下楼。出教学楼。并肩走。这次他走得不快不慢。刚好和她一样。
走到校门口。她往西。他往东。这次她先停下来。
"江叙白。"
"嗯。"
"你下周还等吗。"
"每天都等。"
"每天?"
"嗯。周一到周五。"
"周六周日呢。"
"……你周末来学校?"
"我不来。"
"那周六周日不等。"
"你倒是想得明白。"
"嗯。"
"周一见。"
"嗯。周一见。"
她转身往公交站走。走了几步。回头看了一眼。他还站在校门口。看着她。书包单肩挂着。左手插兜。右手捏着那张纸条的残余——他刚才给她的是折叠好的。他自己手里还有一张。一样的。她看到了。两张。他写了两张。
她没回头了。但她在笑。从他站在后门说"走"的那天开始。每天放学。后门。门框。书包单肩挂着。左脚踩门槛。右手插兜。或者手里捏着一瓶水。或者捏着一张纸条。每天。周一到周五。他站在那里。等她。
她翻开书包。英语课本。第三十七页。今天终于有了东西。他画的。一把椅子。靠在门框上。旁边站了一个人。歪的。左脚踩着什么。右手插兜。旁边写了两个字。
「歪树。」
她在旁边画了一个人。背着书包。站在椅子旁边。仰着头看那棵歪树。旁边写:
「看树的人也不直。」
合上课本。放进书包。拉好拉链。她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。风从西边吹过来。雨后第三天。梧桐叶子落了一地。黄的绿的。踩上去有声音。啪嗒啪嗒。像他的脚步声。每天放学。跟在她后面。不快不慢。刚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