招贤令发出后的第十天,第一批应召者到了奉天。
他们是走海路来的。从沪上坐船到大连,再换火车往北。
接待站的人提前两天接到了电报,军需处王股长带着三个兵去火车站接人。月台上人来人往,扛行李的、吆喝的、拉孩子的,闹哄哄的一团。
王股长举着一块木牌站在出站口,牌子上用墨写着四个大字——奉天接待站。
火车晚点了四十分钟。铁轨那头冒出白烟的时候,王股长把牌子换到左手,活动了一下举酸了的右胳膊。
火车喘着粗气慢慢滑进站台,车厢门哐当一声拉开,人像豆子一样从里面淌出来。
他认出了陈明远。那个戴圆框眼镜的外科医生走在最前面,只拎一只小皮箱,大衣搭在胳膊上,站在月台上四面看了看,目光扫了一圈,落在牌子上,径直走过来。
"奉天接待站?"
"是。陈先生?"
"是。"
王股长在他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勾。陈明远站到一边,把大衣穿上了。
后面跟出来的是周老先生,步子慢,藤条箱拎着有些吃力,一个小个子年轻人跟在他身后帮忙托着箱底。
王股长迎上去,周老先生摆摆手说自己还行,那小个子说我是山东来的,姓孙,在济南做小学教员,跟周老在车上遇见的,一路聊过来。
王股长记下名字,画了勾。再往后是从北平来的刘姓青年,还是那件蓝布短衫,袖口的油污已经洗不掉了。
他怀里抱着一个布包,里面裹着一台拆散的发电机模型,说怕火车上颠坏了。
王股长数了数,电报上写的十二个人,月台上站了十一个。
最后一个迟了五分钟才挤出来,是个年轻女人,扎着齐耳短发,穿一件灰布学生装,怀里抱着一摞书,气喘吁吁的。
她叫赵清如,北平女子师范毕业,看到招贤令之后把工作辞了来的。
王股长又数了一遍,十二个,齐了。
他把人带上马车。两辆大车从火车站出发,穿过奉天老城的街巷往城西走。
有人掀开车帘往外看——街上店铺开着门,卖包子的笼屉冒着白汽,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,穿军装的人和穿长衫的人混在一条街上走,谁也不碍着谁。
周老先生看了一会儿,把帘子放下。
"跟我想的差不多。"他说。
接待站在城西那片旧仓库改成的院子里。十二间房已经收拾出来了,窗户换了新玻璃,炉子里的火烧得旺,一进门就迎面一股热乎气。
院东边的空地上新搭了一排棚子,工字钢的架子,上面绷着厚厚的帆布,里面摆了十几张行军床和煤炉,以备后面来人。
王股长把人领进食堂——一间大屋子改造的,中间摆了两张长桌,桌上放着新盘子和新碗。
厨子端上来一盆白菜炖粉条和一盆馒头,另外还有一碟咸菜,不是什么好东西,但热气腾腾的,屋子里一下子就活泛了。
十二个人坐下来吃饭。一开始没人说话,都在埋头吃,半碗下去之后话就开了。
"你们那个招贤令上写的,来了之后分到哪儿去,是咱自己选还是上面指派?"问话的是山东来的孙教员。
"先考核。"王股长说,"考核完了根据各人的专长和各地需要定岗。
想留在奉天也行,想去前线也行,都能商量。但有一条——定了岗就得干满一年再说走的事。这是杨总长定的规矩,怕有人待不住就走了,白占一个坑。"
孙教员点头,夹了一筷子白菜。
陈明远放下碗,问了一个别的:"医院在哪里?我想去看看。"
"明天一早我带你去。奉天总院在东城,四十分钟的路,看完回来不耽误考核。"
陈明远点头,把碗里的汤喝干净了。
周老先生吃完之后拿手帕擦了擦嘴,问王股长:"有没有纸笔?我想把路上想的几处教材修改记下来,怕过了夜忘了。"
王股长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和一个小本子递过去。周老先生接了,说了声谢谢,坐到靠窗的位置,戴上老花镜开始写。
窗外的光斜进来照在他头发上,白花花的。
同一天傍晚,那十二个人的名册送到了杨景澄办公室。
他坐在灯下翻了一遍。每一页都贴着一张小照片,旁边是手写的登记信息和考核建议。
他翻到陈明远那一页,停了一下,在备注栏里补了一行字:"伦敦皇家医学院八年,主刀五年。拟安排奉天总院外科主任岗,试用期三个月。"
翻到周景濂的时候,他又停了一下。老先生填的"期望职务"那一栏写的"愿教国文,或编教材,听凭安排"。
他想了想,批了一句:"拟编审处,主持小学教材统稿。"
翻到赵清如那一页,她填的是"师范毕业,愿教小学或担任教师培训"。
杨景澄批了:"试讲两堂,成绩合格者定岗锦州学堂。"
他合上名册,带着它去了大帅府。
张定北在书房里,桌上摊着一本翻开了的日文书。
杨景澄进去的时候他没合上,只是用手掌压住书页。杨景澄把名册放在桌角,退后一步站着。
张定北拿起名册翻看,翻得很慢,每一页都看了。
翻到陈明远那一页的时候,他问:"留英那个?"
"是。"
"他那个英国执照,在咱们这儿认不认?"
"总院的大夫看过复印件,说是正宗的。不用再考,试用三个月直接上岗。"
张定北点了点头,继续往后翻。翻到周景濂那一页,他看了那一行"听凭安排"笑了,笑得不大,嘴角动了一下。
"这个人怎么说的?"
"说在师范学堂教了二十三年,学堂关了闲了两年。看见招贤令上的'教育人才'四个字,就拎着一箱讲义来了。"
张定北把名册合上,放在桌上,手指在上面拍了拍。
"十二个人,看着都还行。"
"第一批,还在陆续往这边走。"杨景澄说,"全国各地的办事处都在收件,积了有快一百份了。第二批下个星期到。"
"考核弄细一点。"张定北说,"来的是客,但上船之前得知道这个人能不能撑船。你定的那四步——登记、审验、试用、定岗——每一步都得有人盯着,不能走形式。"
"已经在安排了。总院那边抽了两个老大夫做医疗类的评审,教育类的请了讲武堂的几位教官先顶着,后面等周老先生考核过了,他也可以参与。"
张定北点了点头。他往后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"那个留英的外科医生,你多注意。留洋的人见得多,看东西眼光毒。他愿意来,说明咱们这地方在他眼里还行。要让这样的人觉得没白来。"
"明白。"
杨景澄拿起名册往门口走。走到门边的时候,张定北在后面说了一句:
"杨总长,你批的那句——考核从宽、安置从优——写进以后每一批的名册附页里。"
杨景澄回头。
张定北说:"所有人看到的规矩,必须是同一份。"
杨景澄点了点头,推门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