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明远在奉天总院待到第三天,刘院长就来找杨景澄了。
刘院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军医,在东北干了二十多年,见过的人多、经过的事多,轻易不夸人。
他站在杨景澄办公室门口,门开着,他在门框上敲了两下。
"总长,那个留英的外科,我想提前给他定岗。"
杨景澄从文件里抬起头:"不是说到年底考核再定?"
"他不用考核了。"刘院长走进来,也不坐,就站在办公桌前,"他昨天做了两台手术。一台是阑尾穿孔,送来的时候人已经快不行了,他开刀四十分钟取出来,干干净净的。第二台是腿上取弹片,伤兵从东线运回来,弹片卡在骨头缝里,别人不敢动,他看了一眼片子,说能做,一个小时零十分钟,取出来了,骨头没裂。"
杨景澄放下笔:"两台都成了?"
"都成了。这两台手术比考卷管用。第二台做完之后他洗了手,问我能不能去住院部看看病号。我说你刚下手术台,歇一歇,他说没事。在住院部待了两个小时,把外科所有病人的病历翻了一遍,有几处用药建议他写了批注夹在里面,我看了,有道理。"
杨景澄沉默了两秒,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:"陈明远,奉天总院外科主任,试用期取消,直接定编。"
他抬头看刘院长:"待遇按甲等医师顶格走,住房给他安排总院后街那排新修的家属楼,三间。家属还没来,先空着。"
刘院长点头:"那我回去告诉他。"
"还有。"杨景澄说,"你刚才说的那两条——弹片取骨和阑尾穿孔——写成报告,附上手术记录和病人恢复情况,送一份到我这儿,我收着。以后每一批医疗人才来了,这都是示范。"
刘院长走了。杨景澄坐回桌前,把陈明远的名字从"试用期人员"那栏划掉,填到"在编甲等"栏里。
墨还没干,他合上本子放回抽屉,拿起下一份文件。
与此同时,周景濂正在教材编审处的那间屋子里,对着六本小学国文课本发愁。
屋子不大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桌上一摞书,靠墙一个煤炉烧着,水壶滋滋地响。
对面坐着一个年轻教员,姓许,二十来岁,是讲武堂借调来的,负责协助老先生整理各地送来的教材样本。
周老先生把六本书在桌上排成一排,从第一本翻到第六本,合上,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。
"小许啊。"
"周老您说。"
"这六本书,内容不一样。"周景濂指着第一本,"这本讲的是奉天城里的事,卖豆腐的、拉车的、秋天看红叶,样样都有,孩子读得进去。"他移到第三本,"这本讲的全是古文章句,'天地玄黄'开头,你说孩子在课堂上念这个,他脑子里想的那个'天'和站在院子里看见的那个'天',是同一个东西吗?"
小许想了想:"应该不是。"
"对,不是。"周景濂把第三本合上,"孩子脑子里装的是活的东西——他家门前的路、他娘烧的饭、他爹下地种的那块田。你教他认字,得先从他看见的东西开始,字才有根。否则他学一万个字,全是飘着的。"
他把第一本单独拿出来:"这本路子对,但内容只写奉天城里的事。咱这书将来要在锦州用、在哈尔滨用、在鸭绿江边用,山里的孩子看见'豆腐'两个字,他不知道是什么东西。得在奉天故事旁边,加一个空行,让各地老师自己往里填自己地方上的东西。"
小许掏出本子,一条一条记。
周景濂把那六本书摞起来,摸了摸最上面那本的封面:"咱从头编。第一册认字,从家门开始;第二册认物,从身边的东西开始;第三册认事,从地里长的、水里游的、天上飞的开始。一步一步往外走,走到奉天、走到东北、走到全国。步子别迈太大,迈大了孩子跟不上。"
他重新戴上老花镜,把第一本翻开铺在桌上,拿起一支削好的铅笔,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开始写批注。
奉天装甲训练场上,彼得罗夫站成了一根桩子。
他穿着那件旧皮大衣,双手插兜,歪戴着一顶俄式绒帽,站在训练场边缘看着那十二辆坦克从对面土坡上开下来。
带队的年轻军官以为他会喊停、会纠正、会像前三天那样把所有人骂得抬不起头。但今天彼得罗夫什么都没说,只是站着看。
坦克开完一圈停下,炮塔掀开,第一个爬出来的是个连长,满身油污,脸上一层灰,站在炮塔上朝彼得罗夫那边望。
彼得罗夫朝他招了招手。连长跳下来跑过去,在彼得罗夫面前站定,呼哧呼哧喘着气。
彼得罗夫看了他三秒,开口了,中文带浓重的俄语口音:"你刚才过第二个土堆的时候,油门松了一下。"
连长愣住:"我……"
"你看见土堆前面有一片软地,怕陷进去,所以松了油门想减速。"彼得罗夫说,"但你松早了。你松油门的那个位置,下面其实还是硬的,你过完硬地再松,车身的起伏能少一半。你自己想想。"
连长站在那里想了十秒钟,然后说:"您说得对。"
"去吧。下一圈,不准松。"
连长跑回去了,爬上坦克,炮塔砰地合上。彼得罗夫站在原地,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,慢慢抽了一口。
十二辆坦克重新发动,轰隆隆地朝土坡那边碾过去,灰尘卷起来,被风吹散了。
这个白俄教官来奉天还不到两个月,但训练场上的人已经摸出了一条规律——他不骂人,不喊停,不拿教条压人。
他只看,看完说一句,说完了让你自己想。想明白了,就会了。
想不明白,下一圈还错,他就再说一句,每次只说一句。
训练场边上站着几个讲武堂的年轻军官,远远地看着。其中一个说:"他到底什么来头?"
另一个说:"听说是大公子亲自从哈尔滨请来的。以前沙俄近卫军的,带过装甲团。"
第一个没再问,继续看着那十二辆坦克在尘土里转弯、爬坡、编队行进。
彼得罗夫的烟抽到一半被风吹灭了,他捏着烟头看了看,没重新点,揣回兜里,继续看。
当天下午,高翔宇在奉天机场完成了今年的第五十次巡航。
他飞的是法国造的战斗机,机身涂着深灰色漆,驾驶舱里坐着一个人,天上就他一个。
他沿着东线边境从北往南飞,高度保持在三千,能看清地面上的树和路和房子。
对岸的田野是平静的,田埂上的小路弯弯曲曲伸向远处,看不出来有异常。但他没有放松油门,保持着巡航速度飞完了全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