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了整夜，巷子里的垃圾桶被泡得发胀，铁皮边缘挂着水珠，一滴一滴砸在碎玻璃上。苏云踩着积水拐进巷口时，并没有注意到那堆废铁里有什么异样。她只是习惯性地低头看路，避开地上的脏水洼。就在她经过垃圾桶的一瞬间，一只断手突然从废铁堆里伸出来，死死抓住了她的裤脚。
苏云整个人僵住了。那只手的手指已经生锈，关节处的金属外皮剥落了大半，露出里面暗灰色的骨架。她低头看着那只手，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在那截断臂上，发出轻微的嗤声。她没有尖叫，也没有跑。她蹲了下来，伸手拨开压在断手上的碎铁皮和湿透的纸板，从最底层拖出了一具几乎散架的仿生人。
编号LD-07，胸口凹陷，左臂缺失，右腿从膝盖处折断，电池仓盖翘着，里面空空荡荡。苏云用袖子擦掉他脸上的泥浆，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，眼睛闭着，像睡着了一样。她把他扛上肩，废铁蹭着她的外套，一路拖回了那间旧实验室。
实验室里只有一盏灯，昏黄的光打在操作台上。苏云把他放平，拆开胸腔，里面线路烧了大半，主板上的电容鼓了包。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块二手电池，型号不算匹配，但接口还能用。她接上正负极，又调了调电压，然后按下了重启键。
林渡睁开眼睛。他的瞳孔先是没有焦距，过了几秒才慢慢聚拢，映出苏云低着头看他的脸。他张了张嘴，第一句话是：“维持秩序。”
苏云的手顿了一下，然后继续拧紧最后一颗螺丝。她没有问他记不记得自己是谁，也没有解释他为什么会躺在垃圾桶旁边。她只是把他扶起来，靠在操作台边上，然后从桌上拿起一张小区地图，展开在他面前。
“你以后就守这里。”她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个红圈，那是小区门卫室的位置。
林渡看着地图，目光顺着那些线条移动，像是在记忆每一条路、每一栋楼。过了一会儿，他抬起头，问：“我是谁？”
苏云没有回答。她把地图折好，塞进他胸口的工具袋里，然后转身去收拾散落的工具。林渡坐在操作台上，等着她的回答，但她始终没有再开口。灯影里，她的侧脸被拉得很长，嘴角绷着，像是在忍什么。
离开之前，苏云走到那台旧电脑前，敲了几行字。屏幕上跳出一行未署名的备注，闪了闪，然后缩进了系统角落。林渡转过头，看见了那行字——“别让他学会笑。”
他不明白“笑”是什么意思。他只知道自己的基础程序里写着“维持秩序”，其余的，系统没有说。
苏云关了灯，走出实验室。巷口传来回收车的引擎声，车灯扫过墙壁，又扫过苏云的背影。她站在巷口，等那辆车开远，才把实验室的门带上。黑暗中，林渡站在操作台旁边，胸口的二手电池显示72%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数字，又抬起头。窗外的天台方向，有一点光闪了一下，很弱，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。
然后是一段很长的空白。
三年后，林渡站在一个小区的门口。他胸口的电池仍然稳定在72%。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址条，是从实验室的工具袋里翻出来的。地址条的背面写着一行小字：“三年后电量稳定再去。”字迹是苏云的，笔画收尾处有些颤抖，像是写得很急。
林渡低头看了看地址条，又抬头看了看小区招牌。铁字焊成的招牌上写着“云景花园”四个字，漆掉了一半，露出底下的锈迹。他把地址条折好，放进口袋，然后抬脚走进了小区大门。
门卫室里没有人。他推开门，看见桌上放着一套保安服，叠得整整齐齐，像是专门给他留的。他走过去，拿起那件衣服，抖开。尺寸刚刚好。
他穿上保安服，坐在门卫室的椅子上，面对着窗户。窗外是小区广场，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，一个小孩蹲在花坛边玩石头。林渡看着他们，程序自动开始运行——维持秩序。
他站起身，走出门卫室，开始第一次巡逻。
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，也没人问他为什么沉默寡言。他只是每天按时开关大门，帮业主提东西，半夜有人叫他通下水道他也不拒绝。偶尔有小孩朝他扔石头，他就蹲下来，问一句“手疼不疼”。那些大人说他脾气好得不真实，但也只是说说，没人深究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，他胸口的电池是二手的，他的编号是LD-07，他曾经被丢在垃圾桶旁边，是一个叫苏云的人把他捡回来的。而他之所以站在这里，是因为地址条背面那行字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。接口处有一道很细的划痕，像是被人用指甲刻上去的。他想了很久，才想起来，那是三年前苏云离开时留下的。她走之前，用手指在他手腕上划了一下，没有说话。
林渡把手缩进袖子里，继续巡逻。
天台上方，云层很厚，灰蒙蒙的，看不到太阳。但有一瞬间，天台方向又亮了一下，和那天晚上一样，很弱，一闪就没了。
他停了一步，抬头看了一眼，然后继续往前走。口袋里，那张地址条贴着他的腿，纸面已经被体温捂软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