保安服砸在林渡脸上的时候，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马经理站在物业办公室的桌子后面，双手叉腰，下巴微微扬起，用一种审视报废品的目光打量着面前这个沉默的年轻人。保安服是旧的，领口洗得发白，袖口有一小块没洗掉的油渍。她就这么随手一扔，衣服在空中展开，像一片灰色的云，然后准确无误地盖住了林渡的脸。
“三天试用，不行走人。”马经理的声音干脆利落，像在念一份已经背熟的稿子。
林渡把保安服从脸上拿下来，叠好，放在桌上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很稳，像是在执行某个基础程序。他没有问工资多少，没有问排班怎么排，也没有问制服为什么是旧的。他只是点了点头，然后把制服重新拿起来，套在身上。
衣服有点大，肩线塌下去一截。但林渡没有调整，他只是把拉链拉到顶，然后站直了。
老郑就是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的。他五十多岁，个子不高，走路带风，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。看见林渡穿着那身不合身的保安服站在办公室里，老郑上下打量了他一遍，然后笑了。
“新来的？走，带你巡楼。”
老郑带着林渡走出物业办公室，沿着小区的步道慢慢走。云景花园不算大，六栋居民楼围着一个中心广场，广场边上有个花坛，花坛里的月季开得乱七八糟，一看就是没人打理。老郑一边走一边说话，语速很快，像是怕说不完似的。
“咱们这小区，说好管也好管，说不好管也不好管。业主嘛，大部分都还行，就是有几个刺头，你得记住。”老郑掰着手指头数了几个名字，然后话锋一转，“不过你放心，干咱们这行，最重要的是学会摸鱼。”
他停下脚步，指了指头顶的监控摄像头，压低声音说：“看见没？这个摄像头是坏的，死角。你要是累了，就站这儿抽根烟，没人看得见。”
老郑从口袋里掏出烟盒，抽出一根递给林渡。林渡低头看了看那根烟，没有接。他弯腰把地上一个被踩扁的纸杯捡起来，走到旁边的垃圾桶前，扔了进去。
老郑举着烟的手悬在半空，愣了两秒，然后摇摇头，把烟塞回自己嘴里。“行吧，你不抽我抽。”
他刚掏出打火机，楼上的窗户就被人推开了。一个大姐探出头来，冲着楼下喊：“保安！保安在不在！我家下水道堵了！脏水都漫出来了！”
老郑抬头看了一眼，叹了口气：“三楼的张姐，水管一年堵八回。”他把打火机塞回口袋，转头对林渡说，“走吧，看看去。”
两个人上了三楼。张姐家的门开着，一股馊味从里面飘出来。厨房的地上积了一层浑浊的水，水面上漂着菜叶和油花。张姐站在门口，双手叉腰，一脸怒气。
“你们物业到底管不管？我打了三个电话了！”
老郑正要开口说“我帮你叫维修工”，话还没说出来，林渡已经走进了厨房。他蹲下来，看了看水槽下面的管道接口，然后转身问张姐：“有扳手吗？”
张姐愣了一下，从柜子里翻出一把旧扳手递给他。林渡接过来，拧开管道接口，一股黑水哗地涌出来，溅了他一身。他没有躲，只是把手伸进管道里，掏出一团缠在一起的头发和菜叶，扔进垃圾桶里。然后他又把手伸进去，掏出第二团、第三团，直到管道里流出干净的水。
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。老郑站在门口，嘴张着，手里的烟掉在地上，他都没发觉。
张姐也愣住了，半天才说了一句：“你……你新来的？”
林渡站起来，拧紧接口，然后把地上的水拖干净。他做完这一切，才抬头看了张姐一眼，说：“下水道通了。以后别把菜叶倒进去。”
老郑跟在林渡身后下楼的时候，嘴里一直在念叨：“你图啥？这种事叫维修工就行了，你一个保安，通什么下水道？”
林渡没回答。他回到门卫室，刚坐下，马经理就推门进来了。她的脸色比上午更难看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，往桌上一拍。
“林渡，你是不是闲得慌？业主报修有维修工，你一个试用期保安，谁让你去通下水道的？你知不知道你身上这身衣服多难洗？”
马经理的声音很大，门卫室的玻璃都在震。林渡抬头看着她，没有辩解。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，然后他的系统弹出了一行只有他能看见的字。
“别裁员。”
林渡看着那三个字，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开口了：“你怕名单上有你？”
马经理的声音突然断了。她的嘴唇动了动，没有发出声音。她盯着林渡，眼神里有惊讶，有警惕，还有一种藏不住的恐惧。她转身要走，手肘碰到了桌上的水杯。水杯翻了，水泼在裁员名单上，黑色的墨迹遇水化开，名字一个一个模糊了。
马经理慌忙用袖子去擦，越擦越花。她擦得越用力，纸上的字就越看不清。最后她把纸抓起来，想折起来收进抽屉，但纸已经被水浸透了，一折就破。
就在纸被折破的瞬间，林渡看见裁员名单下面还有一张纸。那张纸没有被水浸到，上面印着一行字：万邦回收，长期合作。
马经理把两张纸揉成一团，塞进抽屉，然后摔门走了。
门卫室里安静下来。林渡坐在椅子上，看着桌上残留的水渍。窗外的风把一片叶子吹到玻璃上，叶子贴着玻璃滑下去，然后一颗小石子砸在窗框上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他转过头，看见楼下花坛边站着一个小男孩。男孩手里举着弹弓，仰着脸冲他喊：“新来的！出来！”
是豆豆。林渡在入职第一天就记住了他的名字，因为老郑刚才提过——这孩子是小区里最皮的，谁的话都不听。
林渡站起来，推开窗。豆豆又举起弹弓，瞄准了他。林渡没有躲，他只是看着豆豆的眼睛，然后说了一句话。
“手疼不疼？”
豆豆的弹弓停在半空中，石头没有射出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