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头砸中林渡头盔的时候，他正在花坛边捡一个被风吹落的晾衣架。
砰的一声，铁皮头盔震了一下，声音闷闷的，像敲在一口空锅上。林渡的手停住了，晾衣架还举在半空中。他慢慢转过身，看见花坛对面的冬青丛后面躲着一个小男孩，手里攥着弹弓，脸上带着恶作剧得逞的得意，又藏着一点心虚。
老郑从门卫室里冲出来，嘴里骂着：“豆豆！你个小兔崽子！又是你！”
豆豆转身要跑，但老郑的嗓门太大，他吓得脚下一绊，摔在花坛边的砖沿上。弹弓脱了手，骨碌碌滚到林渡脚边。豆豆趴在地上，膝盖蹭破了皮，但他咬着牙没哭，只是瞪着眼睛看着走过来的老郑，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猫。
老郑扬起手要打，林渡伸手拦住了他。
“别。”
老郑的手停在半空中，瞪着眼睛看林渡：“这小子砸你脑袋！你拦我？”
林渡没解释。他把晾衣架放下，走到豆豆面前，蹲了下来。豆豆往后缩了一下，以为他要打自己。但林渡只是伸手，轻轻托起豆豆的手腕，翻过来看了看。
手掌上有一道红印，是弹弓的皮筋勒出来的。石头砸中头盔的时候，反作用力震得他手掌发麻，但他没松手，又打了第二发。所以那道红印比一般的要深，边缘泛着青。
“手疼不疼？”林渡问。
豆豆呆住了。他张着嘴，忘了合上。他打过的保安不止一个，上一个被他砸了脑袋之后追了他半个小区，最后被他爸赔了五十块钱才了事。没有人问过他的手疼不疼。
石头从豆豆另一只手里掉下来，砸在地上，咕噜噜滚到草丛里。豆豆盯着林渡的脸，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在说反话。但林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，他问完那句话之后，就只是安静地等着，目光落在豆豆手掌的红印上。
“你是机器人吗？”豆豆突然问。
林渡抬起头，看着他的眼睛：“我是保安。”
豆豆的嘴角动了一下，先是抿着，然后微微往上翘，最后咧开，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。他笑了。笑得很突然，像是自己也没想到会在这个场景下笑出来。老郑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，嘟囔了一句“神经病”，转身回门卫室了。
林渡站起来，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到了刚才那块石头。石头不大，但边缘锋利，砸在头盔上时蹭掉了一块漆。他把石头收进口袋，没有扔掉。他低头看着豆豆，系统弹出了一行只有他能看见的字。
“爸爸别走。”
他没有说出来。他只是把弹弓从地上捡起来，递还给豆豆。豆豆接过弹弓，拍了拍上面的土，然后突然转头看向小区门口的方向。他的眼神变了，笑容瞬间消失。
一辆黑色轿车正缓缓驶出小区大门。车身擦得很亮，在下午的阳光里反着光。豆豆盯着那辆车，整个人绷紧了。他的脚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一步，又迈了一步，然后突然撒腿跑了出去。
林渡转身，看见豆豆冲向那辆车。他的基础程序在零点几秒内做出了判断——维持秩序。他追了上去，步子比豆豆快得多。在豆豆跑到小区门口之前，林渡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。
豆豆挣扎着，喊了一声：“放开我！”
那辆黑色轿车在门口停了一下。车窗降下一半，露出一张男人的脸。男人看着豆豆，眼神复杂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又像是害怕说什么。他伸出一只手，朝豆豆的方向够了一下，手指微微张开，像是要摸他的头。豆豆也伸出了手，朝那只手够过去。
但男人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。他收回了手，缩回车里。车窗升起来，黑色的玻璃重新挡住了那张脸。车子发动，驶出了小区大门，拐上马路，很快消失在车流里。
豆豆的手还伸在空中。他站在那里，盯着车子消失的方向，整个人一动不动。然后他的肩膀开始抖，蹲了下来，抱住膝盖，把脸埋进去。
哭声很小，闷在胳膊里，像小猫叫。
林渡松开了手。他没有蹲下去安慰豆豆，也没有说“别哭了”之类的话。他只是站在豆豆旁边，挡住了下午刺眼的阳光，让那片阴影落在豆豆身上。
物业门口传来一声炸雷般的骂声：“你们物业全是废物！”
林渡抬起头。王阿姨站在物业办公室门口，一手叉腰，一手指着门卫室的方向，脸红脖子粗地骂着。她骂的是刚才那辆黑色轿车为什么能随便进出，骂的是物业为什么不管事，骂的是这个小区越来越不像话。
但林渡看见，王阿姨骂的时候，眼睛一直看着豆豆蹲在地上的那个小小的背影。
她骂得很凶，声音很大，整个小区都能听见。但她没有走过来。
林渡收回目光，低头看着口袋里的那块石头。石头的棱角硌着他的手心，他握了握，又松开。
豆豆还在哭。阳光从林渡的肩膀上方照下来，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，把豆豆整个人都遮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