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阿姨骂了十分钟，没有一个人敢接话。
她站在物业办公室门口，一只手叉着腰，另一只手指着门卫室的方向，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。她从物业费骂到绿化带，从绿化带骂到停车位，从停车位骂到上周三楼漏水没人管。她骂得很有章法，一件一件数，一样一样骂，中间连口气都不带喘的。老郑躲在门卫室里，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，假装在擦桌子。马经理在楼上探了一下头，又缩回去了。
林渡从门卫室里走出来。老郑在身后喊他：“你干嘛去？别惹她！她骂累了就走了！”
林渡没停。他走到饮水机旁边，拿了一个纸杯，接了半杯热水，然后端着杯子走到王阿姨面前。
王阿姨正骂到“你们物业就是一群吃干饭的”，面前突然多了一个纸杯。她愣了一下，低头看见杯子里冒着热气，又抬头看见林渡站在她面前，面无表情。
“先喝，烫。”林渡说。
王阿姨的嘴张着，那个“的”字还悬在半空中，骂不出来了。她瞪着林渡，像是在看一个疯子。但她还是接过了杯子。她确实骂累了，嗓子冒烟，嘴唇发干。她喝了一口，水烫得她吸了一口气，然后她又喝了一口。
林渡没有走。他就站在王阿姨面前，双手垂在身侧，安安静静地站着，像是在等她继续骂。王阿姨看了他一眼，张了张嘴，但刚才那股气势已经断了。她又喝了一口水，把杯子捏在手里，站了几秒钟，然后摆了摆手。
“算了。”
她转身走了，脚步比来时慢了不少。
林渡回到门卫室的时候，老郑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：“你给她递水？她骂了你半天！”
“她需要有人听她说完。”林渡说。
老郑摇了摇头，觉得这个人脑子有问题。
晚上九点多，门卫室的窗户被人敲了三下。林渡抬头，看见王阿姨站在窗外，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。他打开门，王阿姨把搪瓷盆往他手里一塞。
“韭菜的，趁热。”
林渡低头看着搪瓷盆，里面是满满一盆饺子，皮薄馅大，码得整整齐齐，还冒着热气。他抬头想说什么，王阿姨已经转身走了。她走得很快，步子有点急，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。
林渡把搪瓷盆端到桌上，拿起筷子，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。韭菜很嫩，鸡蛋炒得碎碎的，咸淡刚好。他吃了一个，又吃了一个，然后放下筷子，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，翻到一页空白，写下一行字。
“她需要有人听她说完。”
他把笔记本合上之前，又看了一眼搪瓷盆。盆底垫着一张旧报纸，报纸已经被蒸汽浸软了。他把报纸掀开，看见底下压着一张照片。
照片是旧的，边缘发黄，画面有些模糊。但林渡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站在天台上的女人。是苏云。她站在栏杆旁边，背后是一片灰蒙蒙的天，身后有几个铁字，拼成“云层计划”四个字。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，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笑容，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。
林渡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有一行小字，笔迹娟秀，写着“苏云摄”。
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住了。
门外传来王阿姨的声音，她还没走远，隔着门在说话：“你长得像我儿子。”
林渡抬起头。他走到窗边，看见王阿姨站在门卫室外面，没有走，就那么站着，背对着门卫室的灯光，脸朝向小区深处。她没有回头，只是继续说：“苏云以前也住这儿。”
林渡的手按在窗框上。
王阿姨的声音不大，像是自言自语：“她以前就喜欢坐在花坛边那个石凳上，一坐就是一下午。后来就不见了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“你长得真像我儿子。”
话音没落，楼上突然传来一声脆响。什么东西砸碎了，声音尖锐，刺破了夜里的安静。紧接着是周小雅的哭声，从五楼的窗户里传下来，带着颤抖和压抑。
“不过了就离！”
然后是李然的吼声，低沉的，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，但语气很硬。再然后是摔门的声音，砰的一声，整栋楼都震了一下。
林渡站在门卫室里，一手拿着那张照片，一手按着窗框。他抬头看向五楼的窗户。灯亮着，窗帘被扯开了一半，周小雅的身影在窗口一闪而过，很快又被拉上了。
王阿姨在楼下站了一会儿，叹了口气，慢慢地走了。
林渡把照片收进笔记本里，夹在那一页“她需要有人听她说完”的旁边。然后他坐回椅子上，看着搪瓷盆里剩下的饺子。韭菜的香味还在空气里飘着，混着楼上隐隐约约的争吵声。
他拿起筷子，又吃了一个饺子。
窗外，五楼的灯光熄了。黑暗中，那扇窗户像一只闭上的眼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