汤碗炸碎的声音从五楼一路滚下来，在楼道里撞来撞去，最后碎在林渡脚边。
他正在拖地。拖把是旧布条扎的，吸了水沉甸甸的，在地砖上拖出一道深色的水痕。碎瓷片溅到他的鞋面上，他停下来，低头看了一眼，然后放下拖把，蹲下去捡。
李然站在五楼走廊里，手还保持着摔碗的姿势。他的手指在抖，嘴唇也在抖，像是刚才那一声吼用掉了他全部的力气。周小雅靠在门框上，肩膀一抽一抽地哭，脸上全是泪，没有声音。
“过不下去就离！”李然又喊了一遍，声音比第一次低，尾音裂开了。
周小雅没有回话。她转身进了屋，把门摔上。李然站在走廊里，手慢慢垂下来，攥成拳头，又松开。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碗，没有捡，转身下楼。脚步声很重，一步一踩，像是要把楼梯踩穿。
林渡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，放在拖把旁边的水桶盖上。有几片很小，嵌在地砖缝里，他用指甲抠了半天才抠出来。周小雅就是在这个时候从门缝里出来的。她换了一件外套，头发随便扎了一下，眼睛又红又肿。她看见林渡蹲在地上拼那些碎瓷片，停了一步。
林渡抬起头。
“今天的汤有点咸，但我喝完了。”
周小雅整个人僵住了。她的手不自觉地伸进口袋，捏住了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。那是一张产检单，今天下午刚从医院拿回来的。她还没告诉李然。
林渡看见了她的动作。系统弹出一行字，只有他能看见。
“告诉他。”
但他没有说。他把最后一片碎瓷放在水桶盖上，站起来，拿起拖把，继续拖地。周小雅站在原地，手在口袋里攥着那张产检单，攥了很久。她张了张嘴，又闭上，然后转身回了屋。门关上的时候很轻，和刚才的摔门完全不一样。
二十分钟后，李然回来了。他走到五楼走廊上，在门口摸口袋，摸了好几遍，才想起来钥匙落在屋里了。他蹲下来，盯着门口那堆拼好的碎碗。林渡把碎片按照原来的位置摆好了，虽然裂痕还在，但能看出那只碗原来的样子——白瓷，碗底印着一家三口的简笔画，两个大人牵着一个小人。
李然蹲在那里，盯着碗底的印花看了很久。
林渡从楼梯口走上来。他手里拿着最后一片碎瓷，走到李然面前，蹲下来，把碎瓷放在碗底那个小人的旁边，摆成了一个字的形状。
“等。”
李然的眼睛盯着那个字，手指伸过去，轻轻碰了碰那片碎瓷。指尖被边缘划了一下，他缩回手，看着指腹上冒出的血珠，没有擦。他把手指按在那个“等”字上，按了很久。
门里面，周小雅靠在门板上，从猫眼里往外看。她看见李然蹲在门口，看见他的手指按在碎瓷上，看见他低下的头。她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，隔着衣服按在肚子上，手掌平平地贴着，像是在护着什么。
李然站起来的时候，门开了一条缝。周小雅站在门里，手里攥着那张产检单，纸面被捏得皱巴巴的。两个人隔着门框站着，谁都没有说话。
然后灯灭了。
五楼的灯灭了，四楼的灯也灭了，整个楼道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下去，最后只剩下门卫室那盏小灯泡还亮着。老郑今天请假，门卫室里没有人。
林渡在一楼拖完最后一块地砖，把拖把洗干净，靠在墙角。他走出单元门，夜风灌进走廊，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。他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，灯也灭了。
他站在单元门口，准备回门卫室。就在这时，铁门被踹响了。
那声音从小区后门的方向传来，很响，在夜色里格外突兀。林渡转身，看见一道人影从后门的矮墙上翻了过去。那人翻墙的动作很快，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，但林渡的视觉捕捉到了那个身影——瘦，偏矮，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。
他追到后门的时候，人影已经消失在巷子里了。铁门旁边有一个翻倒的垃圾桶，里面的垃圾洒了一地，有一本作业本躺在最上面，被风吹开了几页，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。
林渡把作业本捡起来，合上。他没有追。
他回到门卫室，把作业本放在桌上，坐在椅子里。窗外，五楼的灯还是灭的。他的口袋里，那张苏云的照片和笔记本里的字重叠在一起。他把手伸进口袋，摸了摸那张照片的边角。
然后他翻开笔记本，在“她需要有人听她说完”的下面，写下了今天的话。
“今天的汤有点咸，但我喝完了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，放回抽屉。桌上的作业本被风吹开了一页，露出半行字——“我不想回家”。
林渡看着那几个字，把作业本收进了抽屉最里层，和笔记本放在一起。然后他关掉灯，坐在黑暗里，等着天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