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门被踹响的时候，林渡正坐在门卫室里擦头盔。
那个声音比上次更响，铁皮撞在墙上，回声在夜里荡了好几圈。林渡放下头盔，拿起手电，推开门。一道人影已经翻上了铁门顶端的横杆，背包带子勾在铁刺上，整个人悬在半空中挣扎。
手电光打过去，照见一张少年的脸。十五六岁，头发长到盖住眼睛，嘴角有一道结了痂的伤口。被光一照，他慌了一下，背包带子从铁刺上滑脱，整个人摔了下来，重重地落在门内的水泥地上。背包甩出去老远，拉链崩开，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——几件皱巴巴的衣服，一盒彩笔，还有一个硬壳画本。
少年爬起来就要跑。林渡没有追。他站在原地，手电的光垂下来，照着地面。
“你房间的灯我留着没关。”
少年已经跑出去三步了。他的脚停住了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。他站在那里，背对着林渡，肩膀一耸一耸地喘气。过了好几秒，他才回过头，眼睛红红的，嘴硬得很。
“我不想回那个家。”
林渡把手电关了。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，薄薄地铺在地上。他弯腰把散了一地的东西一件一件捡起来，塞回背包里，拉上拉链。然后他拎着背包往门卫室走，走了几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少年还站在原地。他犹豫了一下，跟了上来。
门卫室里很窄，一张桌子，两把椅子，一个铁皮柜，角落里堆着老郑的旧报纸。林渡从柜子里翻出一桶泡面，撕开盖子，倒上热水。他把面推到少年面前，自己坐到桌子另一头，拿起头盔继续擦。
少年盯着那桶泡面，没有动。他的肚子叫了一声，很响，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。他的脸涨红了，但还是没有动筷子。林渡没有催他，只是擦着头盔，动作很慢，一圈一圈。
“吃吧。吃完再说。”
少年终于拿起了叉子。他吃得很快，像是很久没吃过东西，汤都喝了大半。吃完之后，他把叉子放进空桶里，双手捧着桶，低着头。
林渡看着他。系统弹出一行字。
“被找到。”
少年从背包里掏出那本硬壳画本，翻开。画本很厚，每一页都画满了。前面几页画的是房子、树、街道，后面渐渐变了，房子越来越少，天空越来越多。最后一页画的是天台，上面有栏杆，有铁门，还有一片厚厚的云层。云层上面画了一个人影，模模糊糊的，像是一个人坐在云上。
“云层上面有人。”少年说。
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自言自语。林渡看着那幅画，目光落在云层上面的人影上。那是一个很小的人，没有五官，但姿势很安静，像在等谁。
少年趴在桌上睡着了。他的呼吸很沉，肩膀放松下来，整个人缩成一团。画本从他手里滑落，掉在地上，翻到画着天台的那一页。林渡弯腰捡起来，把画本合上，放在桌边。
楼道里传来一声叹气。
很轻，但林渡听见了。他推开门卫室的门，看见陈叔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，背靠着墙，手里攥着一张纸。催缴单。林渡认出了那张纸的颜色和格式，物业每个月发一次，他见过很多业主收到时的表情。
陈叔没有抬头。他只是把那张纸折了又折，折成一个小方块，塞进口袋。然后他从另一只口袋里掏出一盒烟，抖出一根，叼在嘴上，没有点。
王阿姨从楼道里经过。她手里抱着一盆花，花盆是陶的，土是湿的，刚浇过水。她看见林渡站在门卫室门口，脚步放慢了。她看了一眼林渡，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门卫室里趴着的少年，嘴唇动了动，但没有说话。她抱着花盆继续走了，步子很轻，连脚步声都没有留下。
林渡站在门口，看着王阿姨的背影拐过单元楼，消失在夜色里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门卫室桌上的画本，又抬头看了一眼天台的方向。
云层很厚，看不到上面有什么。
他回到门卫室，把画本翻到最后一页，在云层上面的人影旁边，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方框，框住那个人影。然后他合上画本，放进抽屉最里层，挨着笔记本和那张苏云的照片。
少年在睡梦里翻了个身，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“妈”。
林渡坐回椅子上，拿起头盔，继续擦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，落在那桶空了的泡面桶上。桶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，像一层没擦掉的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