催缴单被风卷起来的时候，林渡正走在楼道里。
那张纸从三楼走廊尽头的栏杆缝隙里钻出来，在半空中翻了个身，啪地贴在他脸上。纸面冰凉，带着油墨味。林渡伸手把它揭下来，低头看了一眼——云景花园物业费催缴通知，收件人：陈建国，三栋二单元四楼。欠费三个月，合计四百七十八元。
他把催缴单翻过来，背面是空白的。他继续往楼上走，在四楼到五楼的转角处，看见了陈叔。
陈叔坐在台阶上，背靠着墙，脚边放着一个白色塑料袋。袋子里装着几个空药盒，盒子上的标签被撕掉了一半，但还能看见几个字——靶向药。陈叔嘴里叼着一根烟，烟已经烧到过滤嘴了，他没抽，就那么叼着，嘴唇抿得发白。
林渡走过去，在陈叔旁边站定。他低头看了看那个塑料袋，又看了看陈叔的脸。楼道里的灯很暗，陈叔的眼睛下面是两团浓重的黑影，颧骨凸出来，整个人瘦得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掏空了。
“下周的物业费我帮你垫了。”林渡说。
陈叔抬起头。他的眼睛浑浊，布满血丝，目光在林渡脸上停了好几秒，才像是听懂了他的话。
“你图啥？”
林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把那张催缴单折好，放进口袋里，然后说了一句“维持秩序”，转身往楼下走。
他走了两步。胸口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报警声，像是金属摩擦金属，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。他的身体猛地一僵，右手撑住了墙壁，手指抠进墙皮里。警报声持续了两秒，然后断了。他的胸口起伏了一下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。
陈叔站起来了。
林渡把左手缩进袖子里，动作很快。但陈叔已经走过来了，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见了他手腕上那截接口——金属的，边缘有一圈细微的蓝色火花在闪，像是电线短路。陈叔的步子停住了。
他没有说话。他就站在三步之外，看着林渡。林渡直起身，把两只手都垂在身侧，袖子盖住了手腕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楼道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风从楼道的窗户灌进来，把陈叔脚边的塑料袋吹得沙沙响。
陈叔把烟从嘴里拿下来。他没有追问，没有问“你是不是机器人”，没有问“你的手怎么了”。他只是蹲下来，把烟按灭在台阶上，然后把那个装着空药盒的塑料袋收拢，系好袋口，拎在手里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，又看了林渡一眼。
“钱，我下个月还你。”
他转身往楼上走，脚步很慢，一只脚比另一只脚轻一些，像是右腿有点跛。他走到五楼门口，掏钥匙，钥匙在锁孔里捅了好几次才插进去。门开了，又关上了。楼道里只剩下林渡一个人。
林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。袖口下面的接口已经不冒火花了，但金属表面多了一道焦黑的痕迹。他把袖子往下拉了拉，转身下楼。路过四楼的时候，他把那张催缴单从口袋里拿出来，在背面写了一行字——“LD-07”，然后贴在了陈叔家门口。
他没有敲门，贴完就走了。
第二天早晨，老郑一脚踢翻了小区的垃圾桶。
垃圾桶是绿色的，塑料的，底下有轮子。老郑踢得很用力，垃圾桶翻了个跟头，里面的东西哗啦全倒了出来。老郑站在那里，低头看着空荡荡的垃圾桶底——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快递盒，没有外卖袋，没有饮料瓶。连一根竹签都没有。
他愣了好几秒，然后蹲下来，用手扒拉了一下。桶底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，像是被人特意擦过一样。
老郑站起来，抬头看了看周围的楼栋。每栋楼下面都放着一排垃圾桶，三个一组，总共十二个。他挨个走过去，一个一个翻。十二个垃圾桶，全空了。一个快递盒都没有，一个塑料袋都没有，连平时最多见的泡沫包装都不见了。
他掏出手机，犹豫了一下，拨了马经理的电话。
“马经理，你过来看看……咱们小区的垃圾桶，全空了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马经理没睡醒的声音：“空了？什么意思？”
“就是字面意思，空了。一个快递盒都没有。”
马经理沉默了几秒钟，声音清醒了一些：“监控呢？查监控。”
“我昨晚查过了。”老郑压低了声音，“监控坏了一整夜，从凌晨一点到五点，什么都没录到。”
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。
老郑握着手机，站在十二个空垃圾桶中间，后背有点发凉。他想起昨晚路过门卫室的时候，好像看见林渡不在里面。他去哪儿了，老郑不知道。但他没有说。
他挂了电话，把踢翻的那个垃圾桶扶起来，放回原位。桶底的那层薄灰被风吹起来，飘在早晨的阳光里。
老郑抬头看了一眼四楼陈叔家的窗户。窗帘拉着，看不到里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