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六点，老郑踢翻了第十二个垃圾桶。
他站在垃圾桶中间，脚上沾着灰，手里攥着手机，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。十二个垃圾桶，每一个都是空的。桶底连一层灰都没有，干净得像被人用水冲过。他蹲下来，用手在桶底摸了一圈，指尖只沾到一点冰凉的水汽。
老郑站起来，抬头看了一圈小区。六栋楼安静地立在晨光里，窗户一扇一扇亮起来，有人开始做早饭，有人下楼遛狗。一切都很正常，除了这些垃圾桶。
他走到楼道口，脚步突然停住了。
单元门旁边的墙角，多了一盆绿植。花盆是陶土色的，圆口，里面种着一棵小株的橡皮树，叶子油亮亮的，土是湿的，像是刚浇过水。老郑蹲下来看了一眼花盆底部，没有标签，没有价签，什么都没有。
他往楼道里走。二楼转角处，又一盆，绿萝，藤蔓垂下来，绕着楼梯扶手爬了一小段。三楼，一盆虎皮兰。四楼，一盆吊兰。五楼，一盆文竹。每一层都有一盆，每一盆都长得很好，叶片上没有灰尘，土壤松软湿润。
老郑站在五楼走廊里，看着那盆文竹，嘴里嘟囔了一句“见鬼”。
王阿姨从楼上走下来，手里拎着一个水壶。她看见老郑盯着文竹发呆，脚步停了一下。
“你看什么呢？”
“这些花哪来的？”老郑问。
王阿姨蹲下来，给文竹浇了点水，动作很轻，像是怕碰坏叶子。“豆豆搬的呗，他早上跟我说他搬了好几盆。”
老郑皱了皱眉：“豆豆？那小子能搬得动花盆？”
“我问他了，他说不是他搬的。”王阿姨把水壶放在脚边，手指拨了拨文竹的叶子，“但他也说不上来是谁搬的。反正早上起来就在这儿了。”
她站起来，低头看着那盆文竹，眼神有点软。
“我儿子以前也爱种花。”她自言自语，声音很轻，“阳台上摆了一排，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浇水。”
老郑没有说话。他知道王阿姨的儿子很久以前就走了，具体是去了哪里，没有人提过。
他下楼的时候，看见林渡正站在门卫室外面，手里端着一杯热茶。茶是刚泡的，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，热气往上冒。林渡低头闻了闻，手指在杯沿上轻轻碰了一下。
老郑走过去，低声说：“你昨晚在门卫室吗？”
“在。”林渡说。
“垃圾桶的事你知道吗？十二个桶，全空了。还有那些花——”
“知道。”
老郑愣了一下：“你知道谁干的？”
林渡喝了一口茶，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越过老郑，看向小区广场的方向。老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，什么也没看见，只有几个老人在晨练。
马经理从物业办公室出来的时候，手里拿着一份监控记录。她的脸色不太好看，脚步很快，径直走到门卫室门口。
“老郑，你过来。”
老郑跟过去，林渡也放下茶杯，站在旁边。马经理把监控记录往桌上一拍。
“昨晚从凌晨一点到五点，所有监控都坏了。一个摄像头都没录到。我查了系统日志，没有故障提示，没有电压异常，就像是有人把监控关了四个小时，然后又打开了。”
老郑的后背又开始发凉。他掏出手机，手指有点抖。
“我报警。”
林渡伸出手，按住了老郑的手机。
“先别报。”
老郑转过头：“为什么？”
林渡松开手，把茶杯端起来，又喝了一口。他低头看着杯底，茶叶沉在下面，已经泡开了，几片叶子在水里舒展开来，浮浮沉沉。
“修的人不想让我们知道。”
老郑没听懂：“什么人？修什么？”
林渡没有解释。他把茶杯举起来，对着窗户的光看了一眼。茶底的水很清，几片茶叶拼在一起，形状很巧，像一朵小小的云。
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。
然后他抬起头，看向天台的方向。门卫室的窗户正对着小区最里面那栋楼的楼顶，楼顶上有一圈铁栏杆，栏杆后面是一片灰蒙蒙的天。天台上什么都没有，但天台的方向总是有什么东西在吸引他的目光，像是那里有一个他还没有解开的答案。
老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，只看见一片云。
“你到底在看什么？”老郑问。
林渡收回目光，把茶杯放在桌上。桌上有一本笔记本，是林渡平时记录东西用的。封皮是深棕色的，边角磨得发白。一阵风从窗户吹进来，翻动了笔记本的纸页，一页一页地翻过去，最后停在了最后一页。
空白。
什么都没有。那一页干干净净的，没有一个字。
林渡低头看着那页空白，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了一下。纸面光滑，没有字迹，没有压痕，但他知道，早晚有一天，这页纸上会有东西。他合上笔记本，放回抽屉里。
马经理还在跟老郑说监控的事，声音越说越大。老郑一边听一边点头，偶尔回头看林渡一眼，欲言又止。
林渡坐回椅子上，拿起头盔，继续擦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很稳，一圈一圈地擦着，像是在擦一件很重要东西。
窗外，阳光照在十二个空垃圾桶上。桶底的水汽蒸发了，桶壁干干净净。
五楼走廊里，王阿姨又给文竹浇了一遍水。她的手指碰了碰叶子，嘴里轻轻说了一句话。楼下没有人听见。
只有林渡抬起头，朝五楼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然后他低下头，继续擦头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