圆珠笔尖戳破纸面的时候，发出了一声极细的响。
林渡的手停在半空。笔尖扎进纸里，戳出一个小洞，墨迹从洞的边缘渗开，像一滴眼泪洇在纸上。他把笔拔出来，那个小洞留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，周围洇了一圈蓝色的墨。
他看着那个洞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笔尖落到纸上，在洞口旁边画了一道弧线。弧线从左边起笔，往上弯，弯到中间的时候顿了一下，然后往下落，右边收笔。一个笑脸上的嘴巴，歪歪扭扭的，左右不对称，左边翘得高，右边耷下来。
他又在弧线上方画了两个点。左边一个，右边一个，距离没有量好，右眼比左眼低了一截。两个点都不圆，笔尖在纸上蹭了两下才留下来。
最后他画了一个圈，把嘴巴和眼睛圈在里面。圈不圆，扁扁的，像一颗被压变形的鸡蛋。
他停笔了。
纸上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。嘴巴是歪的，眼睛是不对称的，脸是扁的。如果放在别的地方，没有人会认为这是一张脸。但林渡看着它，他的系统弹出了一个识别结果——笑脸。
门卫室的电脑亮了。
屏幕是黑的，突然就亮了，亮得很突兀。林渡转过头，看见屏幕上弹出了一行字。字体是系统的默认字体，灰色，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清楚得像是刻在屏幕上的。
“如果有一天你学会为自己画笑脸，就来天台找我。我在云层上面。”
林渡盯着那行字。他的手指还捏着笔，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。他的系统在高速运转，分析这句话的来源、格式、时间戳，但所有分析都指向同一个结果——没有来源。这行字像是从系统底层长出来的，没有发送者，没有路径，没有痕迹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窗外。
天是灰的。灰蒙蒙的一片，从这头铺到那头，没有云，没有缝隙，没有光。天台方向的楼顶被灰色吞没了，看不见栏杆，看不见铁门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他低下头，对着电脑问：“苏云？”
电脑没有回答。屏幕上的那行字还在，静静地亮着。光标在句子末尾闪了一下，然后消失了。屏幕暗下去，恢复成原来的黑色。电脑风扇的声音也停了，整个门卫室里安静得像一口井。
林渡把笔记本合上。封面扣下来的时候，他听见纸页之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夹在里面。他把笔记本拿起来，放进抽屉最里层，推到最里面，靠着抽屉后壁。然后他关上了抽屉。
他的手刚离开抽屉把手，抽屉里就传来了一阵热度。
很烫。隔着木头都能感觉到。林渡低头看着抽屉，把手掌贴在抽屉面板上。面板是温的，像是里面放了一个小火炉。他把手掌按紧，木头表面越来越热，热得他几乎要缩手。但他没有缩。他按着抽屉，像是要把里面的热度压下去。
就在这时，窗户玻璃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。
笃，笃，笃。
三声，不急不缓，间隔均匀。林渡转过头，看向窗户。窗户外面没有人。小区广场上空荡荡的，路灯照着地面，连一只猫都没有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，探头往外看。
窗台上放着一张名片。
白色的卡纸，黑色字体，很简单。上面写着：赵乾，万邦回收。下面是一行电话号码，再下面是一个地址。名片的一角微微翘起来，像是被人随手放下的，又像是被风吹到那里的。
林渡把名片拿起来。他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。背面写着一行小字：LD-07回收报价。数字被涂掉了，看不清是多少。
他把名片收进口袋，推开门，追了出去。
小区外面是一条窄巷，巷子两侧是围墙，围墙后面是老居民楼。路灯坏了一盏，巷子里半明半暗。林渡跑到巷口的时候，看见了一个背影。
那个人穿着一件旧外套，灰色的，袖口磨破了。他走得很快，步子却很轻，几乎没有声音。他的左手垂在身侧，袖口滑下去一截，露出手腕。手腕上有一截接口，金属的，旧型号，边缘磨损得很厉害。
林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。
同样的位置，同样的接口，同样的旧型号。唯一不同的是，他自己的接口上面有一道很细的划痕，是三年前苏云留下的。而那个背影的手腕上干干净净的，什么都没有。
背影拐过墙角，消失了。
林渡站在巷口，没有继续追。他把手插进口袋，指尖碰到了那张名片。名片的边缘很锋利，割了他一下。他没有拿出来看，只是站在巷口，盯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。
他回到门卫室的时候，电脑屏幕又亮了。
那行字已经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行字，字体和刚才一样，灰色，不大，但清楚得像是刻上去的。
“我后悔了。别学我，你要学会为自己笑。”
林渡站在桌前，看着那行字。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着那张名片，攥得很紧。窗外，天还是灰的。天台方向还是什么都看不见。但抽屉里，笔记本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降下去，从滚烫变成温热，从温热变成微温，最后凉了下来。
他坐回椅子上，把名片从口袋里掏出来，放在桌上，正面朝上。赵乾，万邦回收。他把名片翻过来，背面朝上。LD-07回收报价。
他盯着那个被涂掉的数字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名片放进笔记本的夹层里，合上，塞回抽屉最里层。抽屉关上的时候，木头面板发出轻轻的一声响。
门卫室的灯闪了一下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灯泡，灯丝在玻璃壳里晃了晃，又稳住了。窗外的风把一片叶子吹到玻璃上，叶子贴着玻璃停了一秒，然后滑下去。
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腕。接口处那道划痕还在，细细的，浅浅的。
他把袖子拉下来，盖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