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「周末画室」
第一个周末苏眠七点就到了画室。她用钥匙开了铁门,上楼推开门,画室里跟周五离开时一模一样,窗台上的雏菊和玻璃瓶都在,墙根两幅画没动。她画了一整天,中午吃的是书包里带的饼干,下午五点走的时候把调色盘洗干净,颜料盖子拧紧,画架上换了张新画布。
第二个周末她再来的时候,发现推车上少了三管颜料——赭石、深绿、钛白,她上周用掉最多的那三个颜色。她拉开推车最底下一层抽屉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管新的,同一个牌子,同一个色号,标签朝外,跟她在用的一模一样。抽屉里还有一包新的洗笔皂和一卷新的纸胶带。
第三个周末她打开画室门,墙角那卷牛皮纸裱画纸用完了,地上多了一卷新的。她上周画完一幅画裱了两张,牛皮纸剩了半卷,这周变了一整卷。她把牛皮纸拆开看了一眼,质量跟她之前用的完全一样,连撕口的位置都差不多。
第四个周末她没去。周五放学的时候她跟江砚说:“明天有事,不去画室。”江砚在收拾书包,拉链拉了一半,嗯了一声。周六早上苏眠跟着姑姑去了一趟超市,中午吃了饭,下午在家写作业。写了两道题她坐不住了,三点半出门,四点到画室。
巷子口卖煎饼的摊子收了,梧桐树掉了一地叶子。她走到铁门前面掏钥匙,还没插进锁孔,闻到一股味道。很淡,混在巷子里的煤烟和落叶气味中间,像某件洗过很多遍的校服被阳光晒透之后残留下来的那种粉末香。她站在门口闻了两下,熟悉得过头了,和江砚坐在她旁边四十五厘米距离时飘过来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苏眠把钥匙插进去,故意转得很慢,锁芯咔嗒弹开的时候她没马上推门。她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,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风把二楼那扇破窗帘吹得啪嗒响。她推门进去,上楼梯的脚步放轻了,走到二楼走廊尽头,画室的门虚掩着,留了一条缝。
她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。画室里没人。画架上的画布还是她上周走时的样子,窗台上雏菊和玻璃瓶都在,推车上的颜料码得整整齐齐,地板擦过了,连她上次留在地上的铅笔灰都没了。
苏眠推开门走进去。地板确实擦过了,湿气还没干透,拖把的水痕从门口一直延伸到窗台底下。她蹲下来看那些水痕,纹路很整齐,一道一道压着,像是用湿布跪在地上擦的。窗台底下那块地板跟别处的颜色不太一样,浅了一度,像被人反复擦过很多次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台前面。那朵干雏菊还在,压在石头底下,花瓣又掉了一片,剩下的花瓣更皱了。旁边的玻璃瓶里,种子还在。她把石头挪开,拿起雏菊看了看,干透了,碰一下掉粉末。
她对着空画室说了一句:“我知道你在。”
声音不大,但房间里很静,每个字都弹在墙壁上。没有人应。空气里那股洗衣粉的味道还在,淡淡的,像是刚散不久。她把雏菊放回窗台上,石头没压上去。她走到折叠桌前面坐下来,翻开速写本,画了一朵花,花茎很长,从纸的底部一直伸到顶部,顶端开了一朵很小的花,花瓣五片,全开着。
她画完把速写本合上,站起来,在画室里走了一圈。推车上层、抽屉底层、画架旁边、门后面的角落,她都看了一遍。画室里没有第二个人来过的痕迹——没有多的书包,没有多的水杯,没有多的笔。但颜料补了,画布多了,地板擦了,雏菊掉了花瓣但花茎还是立着的。
苏眠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。巷子口的路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洒进来。她站在窗前往下看,路灯底下没人。她又往左看,学校钟楼的尖顶在树后面露出来一截,钟面上指针停在四点半。她收回视线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到那个号码,打了三个字:“找到了。”
回复等了半分钟:“找到什么。”
“你的味道。楼道里。”
这次回复慢了一些:“洗衣粉。”
“嗯。”
又隔了一会儿:“换牌子了。新的不好闻,没买。”
苏眠盯着这行字,嘴角弯了一下。她打了两个字:“为什么。”
回复只有四个字:“你闻到了。”
她把手机放回口袋,在窗边站了一会儿。风从破窗帘的缝隙里灌进来,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缕。她转身走回折叠桌,从笔袋里摸出那支紫光灯笔,对着窗台照了一下。紫光打在窗台上,那朵干雏菊的花瓣上没有荧光,石头没有荧光,但玻璃瓶的软木塞上有一圈很浅的荧光痕,像是有人拿紫光灯照过瓶口,反复照过很多次,荧光液渗进软木的纹路里,留下一个不明显的圈。
苏眠关掉紫光灯。她把软木塞拔出来,看了一眼里面那几粒种子,黑褐色的,比上次看的时候饱满了一点,像是被人用水泡过又晾干了,表皮有一层很薄的光泽。她把软木塞塞回去,玻璃瓶放回窗台上,跟干雏菊并排立着。
第二天是周日。苏眠六点就到了画室。她用钥匙开门,上楼,推开画室门。画室跟昨天一样,干净,安静,颜料在推车上,画布在墙角。窗台上那朵干雏菊还在,但旁边多了一朵新鲜的。
一朵野雏菊,花瓣白色带一点点粉,花蕊黄色,茎是新剪的,断口还湿着,根须泡在一个装水的玻璃杯里,杯子是她之前放在窗台上的那个空玻璃杯,不知道被谁洗过了,杯壁上没有水垢,干干净净。
苏眠走到窗台前面,蹲下来看那朵新鲜的花。花瓣很嫩,碰一下会留下指纹。她把手指收回来,低头看玻璃杯旁边,石头压在杯底,石头下面压着一张纸条,折成四折,她打开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,钢笔写的,笔迹她认得:“我在。但不用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