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「新学期的空位」
高二下学期开学第一天，苏眠六点二十到教室。她推开后门，日光灯还没开，晨光从东窗灌进来，把一排排课桌照成深浅不一的格子。她走到最后一排，拉开椅子坐下，书包放好，水杯摆在桌角，然后扭头看了一眼旁边。
空位。
桌面干干净净，没有保温杯，没有书包，没有摆成一条直线的课本。椅子推进桌肚下面，角度很正，像是从上次放假那天起就没人碰过。苏眠盯着那个空位看了大概十秒，把视线收回来，翻开英语书。她读了半页单词，一个也没记住。
第一节课班主任进来点名，点到“江砚”的时候停了一下，抬头扫了一眼那个空位：“江砚同学请假了，过几天来。”苏眠的笔尖在课本边缘顿了一拍，继续往下翻。课间周潇潇凑过来：“诶你同桌呢？不来啦？”苏眠没理她，翻了一页书。周潇潇自讨没趣地走了。
第二天空位还是空的。第三天、第四天、第五天，每天苏眠到教室第一件事就是看旁边，每天都是空的。她没问班主任，没问同学，也没给那个号码发消息。她把课本立起来挡在前面，从笔袋里摸出紫光灯笔，对着桌面照了一下，什么也没有。
周六她去了画室。推开门，画室里一切照旧，推车上颜料没少，画布没多，窗台上那朵野雏菊干透了，花瓣缩成一小团，但玻璃杯里的水是新换的，杯壁干净，水面离杯口两厘米。她把那朵干雏菊拿起来看了一眼，茎还是湿的。有人每天换水，每天剪茎，但人不在。
第二个星期周一，苏眠六点二十到教室。她推开门的时候，后门已经开了一条缝。她走进去，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人。江砚穿着校服，书包挂在桌侧，保温杯拧开了盖子冒着热气，英语书翻到第一课。他瘦了一圈，校服领口松了一指宽，颧骨比之前高了一点。左手放在桌面上，手腕缠着一圈纱布，白色的，从腕骨往上裹了大概五厘米。
苏眠走到座位坐下。她把书包放好，水杯摆在桌角，翻开课本，动作跟平时一样慢。她把课本立起来的时候，余光扫了一眼他的左手手腕，纱布缠得很整齐，一圈压着一圈，末尾用胶布固定，胶布贴在手背那一侧。
第一节课下课，苏眠没动。第二节课下课，她翻了一页书。第三节课是数学，江砚用右手写题，左手搁在桌面上，笔袋放在右手边，尺子从左手边滑到了地上。他弯腰去捡，动作很慢，左手全程没动。苏眠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尺子，没帮他捡，他捡起来了，放回桌面。
午休铃响，全班出去吃饭。苏眠从书包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，掰了两块就着水咽下去。江砚坐在旁边，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盒饭，右手拿筷子，左手垂在身侧。他吃得很慢，筷子夹菜的时候力道不稳，一块豆腐夹了三次才夹起来。
苏眠把饼干包装折好，开口了：“你手怎么了。”
江砚把豆腐咽下去，筷子搁在盒饭边缘：“摔的。”
苏眠转头看着他的左手腕。纱布从腕骨一直裹到小臂下端，但最厚的那一圈不在外侧，在内侧。腕骨外侧的纱布只有薄薄一层，内侧那一面明显多缠了两圈，胶布也是贴在手背一侧固定的，像是故意避开手腕内侧。
摔的不会这样缠。
“摔哪了。”
“家里。”
“家里哪里。”
江砚用筷子拨了一下盒饭里的米饭，夹了一筷子青菜：“楼梯。”
苏眠盯着他的手腕内侧那圈厚纱布，没再追问。她转回去，拿出速写本翻开，在空白页上画了一只左手，手腕缠着纱布，纱布的厚度不均匀，内侧比外侧厚一倍。她画完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：“摔楼梯不会伤手腕内侧。割腕才会。”
她写完把本子合上，起身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。回来的时候经过江砚身后，停了一步，低头看他。他的右手拿着筷子在扒饭，左手搭在膝盖上，袖口滑下去一截，纱布边缘露出来，内侧那一圈的胶布没有完全盖住，露出一点纱布的毛边，上面有一道很浅的暗红色，像是血渗出来又干了。
苏眠端着水杯回到座位，坐下。她把水杯放在桌角，没喝。过了大概一分钟，她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，在速写本上又写了一行字，把本子推到江砚那边，翻开到刚才那页。
江砚低头看了一眼。本子上那只缠纱布的手旁边，多了一行字：“你画的那些画，颜料是你买的。你手上这些伤，也是你自己弄的。”
江砚用筷子把盒饭里最后一块豆腐夹起来吃了，嚼完咽下去，把筷子放好，盒饭盖子合上，装进塑料袋。他用右手把速写本推回来，推到她面前，开口了。
“颜料是我买的。画布是我换的。地板是我擦的。”他的声音很平，平得像在念一张清单，“但手上的伤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那跟谁有关系。”
江砚把塑料袋扎好口，放在桌角。他转过头看着苏眠，眼睛很黑，瞳孔里映着日光灯的白。他的嘴唇动了动，像是在措辞，最后说了一句：“跟去年的事没关系。今年的事，我自己处理。”
苏眠把速写本翻回那页，拿起笔，在“割腕才会”四个字底下画了一道线，推过去。
江砚看了一眼，没拿笔，直接开口：“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“那是哪样。”
江砚沉默了几秒。窗外操场上有人在打球，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传上来。他把左手从膝盖上抬起来，放在桌面上，袖口往上一拉，露出纱布最内侧的那一小段。纱布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勒痕，像是被什么细长的东西紧紧绑过。
“我握碎了一个杯子。”他说。
苏眠看着他。
“玻璃杯。握碎了。”江砚把袖口拉回去，“碎片扎到手背，划了几道。内侧是碎片弹进去的。”
苏眠盯着他袖口遮住的那段纱布，纱布内侧的暗红色渗痕形状不规则，像是从几个点渗出来的，不是一道连续的切口。
“什么杯子。”
“喝水杯。”
“为什么握碎。”
江砚把左手放回膝盖上，转过头去看黑板。黑板上是上节课的数学板书，还没擦，集合的符号一行一行挂着。他盯着那面黑板看了很久，久到苏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寒假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些事。”他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只有苏眠能听见，“关于你妈的事。跟周潇潇她爸有关。”
苏眠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你妈跳楼那天，公司楼顶不是她一个人。”江砚的右手在桌面上攥了一下，又松开，“周潇潇她爸那天在楼顶。谈话记录没了，监控也没了。我查了一个月，查到了。然后我握碎了杯子。”
苏眠的手在桌面底下攥紧了校服裙摆。她张嘴，嗓子干得像砂纸：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。”
江砚转过头看她。他的眼睛很静，静得不像一个刚握碎过杯子的人。
“因为你知道了会做傻事。你烧画那晚我就在门外。你蹲在火堆前面，连哭都没哭。”他顿了一下，“所以我不告诉你。我告诉了一个能处理这件事的人。剩下的，我来。”
苏眠盯着他，嘴唇动了动，半天只挤出三个字：“谁处理。”
江砚把右手伸进校服内侧口袋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，放到她桌面上。纸条很薄，透光能看见上面有打印的字。苏眠打开，上面是一串数字和三个字：“纪委收。”日期是三天前。
她攥着纸条，抬头看江砚。他把左手从膝盖上拿起来，搁在桌面上，纱布内侧的暗红色渗痕在日光灯下看得很清楚。
“所以你别问我的手了。”他说，“你画你的画就行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