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 · 深渊酒的馈赠
泠鸢走到院门口又停住了,拍了拍脑门:“差点忘了。”
她伸手往袖中一掏,摸出个拳头大的小酒坛。坛身漆黑,表面浮着一层幽紫色的暗纹,像活物一样缓缓流动,坛口用一块骨塞封着,缝隙里渗出丝丝缕缕的寒气。
“喏,”她随手朝沈青梧扔过去,“我家厨房角落里翻出来的‘深渊酒’,据说连仙都能醉倒。喝不死你。”
沈青梧伸手接住,触手冰凉,寒气从掌心顺着经脉往上蹿,他手指一麻差点脱手。
“这什么东西?”
泠鸢已经退到了院门外,紫眸弯成月牙:“深渊底下的老酒,我父君存了三万年没舍得喝。我偷出来的。”
“你偷你父君的酒?”
“他酒窖里几百坛,少一坛发现不了。”泠鸢摆了摆手,“喝的时候兑点水,别硬灌。这酒后劲大,连魔将喝三碗都得趴。”
沈青梧低头看了一眼坛身上流动的紫纹,那纹路在日光下也不消退,隐隐透着危险的气息。他抬头想问点什么,泠鸢已经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晨光里,只剩一句话从半空落下来。
“我明天还来啊——!”
八哥在架子上目睹了全程,绿豆眼转了转,冒出一句:“深渊酒。三万年陈酿。魔君要是发现少了这坛,公主的屁股要开花。”
沈青梧把酒坛搁在石桌上,退后两步看了看。坛身的紫纹还在动,像一条条细蛇在黑色的釉面底下游走。他伸手又碰了一下坛壁,冰得缩回手来。
识海深处的金光忽然跳了一下,比平时兴奋了三分。
“……深渊酒!好东西!当年我想喝都没喝到!”
沈青梧传念:“你认识这酒?”
金光:“深渊底下万年寒潭里泡出来的,魔界开国老祖宗酿的第一批。喝一口涨百年修为,喝一坛直接睡三年。”
“睡三年?”
“酒劲太大,经脉扛不住就得沉眠消化。你师父要是喝了这个,清修都不用,直接睡到神域大比结束。”
沈青梧把酒坛抱起来,掂了掂分量。坛子不大,但沉得压手,里面的酒液晃荡时发出黏稠的声响,像融化的琥珀在坛壁上缓慢滚动。寒气从坛口骨塞的缝隙渗出来,把他手指尖冻得发白。
云止从殿内走出来,看见他抱着个黑坛子站在院子里发呆,走近看了一眼坛身上的紫纹,眉头微微挑了一下。
“深渊酒。”
沈青梧转头:“师父认识?”
“三万年前魔界老祖酿的,后来绝了配方。魔宫里现存不到十坛。”云止伸手在坛壁上轻轻弹了一下,紫纹缩了缩,像是怕她,“哪来的?”
“泠鸢给的。说是从她父君酒窖偷的。”
云止沉默了两息,伸手把坛子从他怀里拿过来,搁在石桌上:“别在院子里开。这酒散出来的寒气能把蟠桃树冻死。”
沈青梧看了看蟠桃树,叶子已经开始打卷了,离石桌最近的几根枝丫上结了一层薄霜。他把酒坛抱进厨房搁在灶台边上,灶膛里余火未熄,暖意裹着寒气对峙了一阵,寒气缩回了坛子里。
“师父,”沈青梧从厨房探出头,“这酒怎么喝?”
云止坐在石桌边剥花生,头也没抬:“兑水。一份酒三份水,加两颗红枣。”
“您喝过?”
“三万年前喝过一次。睡了两天。”
沈青梧把酒坛封好塞进碗橱最里层,又把厨房窗户推开透了透气。灶台上的寒气渐渐散尽了,蟠桃树的叶子也慢慢舒展开来。
当天下午,谢不臣从演武场回来,一进厨房就闻到了那股残余的寒气,打了个哆嗦。
“什么味儿?怎么这么冷?”
沈青梧正在切灵薯,头也没回:“深渊酒。”
谢不臣凑到碗橱边上,拉开柜门看见了那个黑坛子,伸手一摸被冰得缩回来,瞪大了眼:“哪来的?”
“泠鸢给的。”
“魔界公主?那个半夜翻墙的?”谢不臣把柜门关上,搓了搓冻红的手指,“她为什么给你酒?”
沈青梧想了想:“她说我做饭好吃。”
谢不臣盯着他看了三息,把千机伞往墙角一靠,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,语气酸溜溜的:“魔界公主翻墙来吃你做的桂花糕,魔界公主偷她父君的酒送你,魔界公主明天还要来——”
“师兄你想说什么?”
谢不臣张了张嘴,最后把凳子往前挪了半步:“明天灵薯饼多做一个。”
沈青梧切灵薯的刀没停:“好。”
谢不臣心满意足地走了。八哥在院子里等谢不臣走远了,才冲厨房窗口喊了一嗓子:“谢不臣刚才的语气像吃不到糖的小孩——!”
沈青梧没接话,把切好的灵薯块倒进蒸笼里。灶火重新烧起来,甜香渐渐盖过了残余的寒气。
第二天辰时,泠鸢从正门走进来的时候,谢不臣已经蹲在回廊台阶上等着了。她看见他,紫眸弯了一下:“哟,大徒弟也在。”
谢不臣把千机伞横在膝盖上:“我来吃饼。”
泠鸢没理他,径直走进厨房。沈青梧正把第一笼灵薯饼出笼,焦糖的甜香灌满了整间屋子。泠鸢蹲到灶台边上,伸手就要拿。
“烫。”沈青梧把饼搁进碟子里推过去。
泠鸢捏着饼边咬了一口,烫得直吸气,紫眸却眯成了缝。她嚼完一块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搁在案板上。
“深渊酒兑水的方子我写袋子里了。三份水,两颗红枣,煮到微温就行。别煮沸,煮沸酒气散光了。”
沈青梧拿起布袋打开看了一眼,里面是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,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,字迹跟沈青梧那幅“天好蓝”有得一拼。
“你自己写的?”
“不然呢?我父君的酒方子又没刻在坛子上。”泠鸢又拿了一块饼,“对了,我昨晚回去催礼官了。和书初稿三天之内能出来,签完我就搬过来住。”
谢不臣从厨房门口探进半个脑袋:“搬过来住?”
泠鸢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西苑太闷了。我跟你们殿主说过了,她没反对。”
谢不臣转头看沈青梧。沈青梧把第二笼饼架好,表情平静得跟没听见似的。
“师父昨天说天枢殿客房还有两间空的。”
谢不臣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把脑袋缩回门外,蹲在回廊台阶上咬了一口手里凉透的灵薯饼,自言自语了一句:“天枢殿要变成客栈了。”
八哥在架子上接话:“还是免费的那种——!”
泠鸢从厨房窗口探出头冲八哥喊:“再废话明天把你红烧——!”
八哥缩了脖子,再没吭声。
当天晚上,沈青梧按方子兑了一壶深渊酒,三份水两颗红枣,小火煮到微温。酒液从漆黑变成了深琥珀色,寒气收敛了大半,只剩一股绵长的暖香飘出来。
他倒了一杯端进正殿。云止接过杯子闻了闻,抿了一口,闭着眼沉默了半晌。
“怎么样?”沈青梧问。
云止睁眼,把杯子搁在桌上:“比你泡的茶烈。但还行。”
她又喝了一口,杯沿挡住了嘴角那丝微不可见的弧度。沈青梧站在旁边看着,识海深处的金光满足地翻了个身。
“……她以前也这样,喝到好酒就笑。”
金光又缩了回去。沈青梧没追问,把剩下的深渊酒封好搁回碗橱,顺手把那张歪扭的方子贴在了旁边的墙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