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七章 · 藏酒
沈青梧盯着碗橱里那只黑坛子看了整整一炷香。
坛身的紫纹还在慢慢流动,寒气把碗橱内壁凝了一层薄霜。他把手伸进去,指尖刚碰到坛壁就缩了回来,冻得发麻。
“不行,”他自言自语,“这东西搁在厨房太显眼了。”
谢不臣路过厨房门口,探进半个脑袋:“什么太显眼?”
沈青梧把碗橱门关上,背靠着柜门:“没什么。”
谢不臣眯起眼:“深渊酒还搁里面呢?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找地方藏起来。”
“扔了不就完了。”
沈青梧摇头:“泠鸢偷来的,扔了被她发现不好交代。”
谢不臣想了想:“那搁我那儿?”
“你屋里连个带锁的柜子都没有。”
谢不臣张了张嘴,没法反驳。他的偏殿确实乱得跟被雷劈过一样,千机伞搁地上,被子从来不叠,床底下堆着三百年攒的杂物,连落脚的地方都得现扒。
“那搁哪儿?”谢不臣问。
沈青梧的目光从厨房窗户望出去,穿过院子,穿过蟠桃树,落在正殿方向。他沉默了片刻,表情微妙地凝固了一下。
“师父寝殿。”
谢不臣瞪大了眼:“你疯了?”
“师父寝殿没人敢随便进。床底下空间大,平时也看不见。”
“师父发现了怎么办?”
“师父让我保管的。她没说放哪儿。”
谢不臣盯着他看了三息,竖起大拇指:“师弟,你是真敢。”
当天夜里,沈青梧抱着酒坛摸进了正殿。云止去观星台跟归墟星君下棋了,寝殿空着。他推开门缝钻进去,屋里很暗,窗纸上映着月光,蒲团搁在墙角,竹简摞在案头,空气里是云止常用的淡灵香的味道。
他蹲下来看了看床底。床是木榻,离地一尺多高,底下空着,只有角落里搁着一双备用的布履。他把酒坛推进去,贴着最里面的墙根放好,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三件云止不常穿的旧外袍,团成一团塞在坛子前面。又把那双布履挪过来挡在侧边,最后从案头抽了两卷看完的竹简堆在坛子顶上。
他退后两步看了看,酒坛已经完全看不见了,从外面看就是一堆旧衣服和竹简杂物。
沈青梧想了想,又并起两指在杂物堆前面画了一道隐匿结界。淡金色的光纹在空中闪了一瞬便隐入地面,结界不阻隔视线,但能扭曲灵识探查。不特意蹲下来伸手去翻,根本发现不了底下藏了东西。
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退出了寝殿,轻轻合上门。
第二天一早,云止坐在石桌边吃早饭,沈青梧端着粥从厨房出来,神色如常。泠鸢从正门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兜从西苑院子里摘的灵果,往石桌上一搁,东张西望了一圈。
“我昨天给你的那坛酒呢?”
沈青梧盛粥的手没抖:“收起来了。”
“藏哪儿了?我翻了一圈没找着。”
谢不臣端着碗蹲在回廊台阶上,听到这句话差点把粥呛出来,咳了两声。泠鸢转头看他:“你咳什么?”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谢不臣埋头喝粥。
泠鸢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正殿方向。她眯起紫眸,盯着正殿紧闭的门看了两息,嘴角忽然勾了一下。
“沈青梧,”她凑到沈青梧耳边压低声音,“你把酒藏你师父屋里了?”
沈青梧面不改色:“没有。”
“你刚才看正殿了。”
“我在看今天的日头。”
泠鸢歪着头看了他半天,紫眸里的笑意越来越深,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行,不问了。反正你藏哪儿都行,别让我父君找上门来就行。”
云止端着粥碗慢慢喝了一口,目光从沈青梧脸上扫过,又落到正殿方向,什么都没说,继续喝粥。
泠鸢在石桌边坐下来,拿了个灵果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皱起眉头:“这果子没你蒸的糕好吃。”
“那是西苑院子里摘的野果,没嫁接。”
“你嫁接了?”
“菜园子边上有一棵嫁接过的,下周能熟。”
泠鸢满意地点了点头。谢不臣蹲在回廊上把碗里的粥喝完,忽然站起来凑到石桌边上,压低声音问泠鸢:“你们魔宫的深渊酒到底什么来头?喝了真能涨修为?”
泠鸢瞥了他一眼:“你连筑基四层都坐不稳,喝一口能睡三年。”
谢不臣缩了回去。
当天下午,天帝忽然派了仙官来天枢殿传话,说魔君传书询问和谈进度,顺便问了一句“公主殿下是否在神域一切安好”。云止坐在石桌边剥花生,头也没抬地回了一句“安好,正在吃灵薯饼”。
仙官走后,泠鸢从厨房里探出头来,紫眸弯弯的:“我父君这么快就发现酒没了?”
沈青梧把蒸笼里的灵薯饼翻了个面:“你偷的时候没数?”
“数了。他酒窖里有三百六十四坛,我拿了那坛最旧的,以为他不会发现。”泠鸢蹲回灶台边上,“没想到他连最旧的那坛都记得。”
谢不臣站在院子门口听了一耳朵,转身回偏殿的路上跟八哥嘀咕:“泠鸢偷了她父君的酒,师弟把酒藏在了师父床底下。”
八哥绿豆眼转了转:“这消息能值五坛灵谷。”
谢不臣伸手捏住它的鸟嘴:“你敢说出去,明天就炖了你。”
八哥从他指缝里挣扎出来,理了理羽毛,嘟囔道:“不说就不说,凶什么凶。”
当晚云止清修结束得早,回寝殿歇息。她推开门走进去,屋里一切如常,案头竹简码得整整齐齐,蒲团搁在惯常的位置。她换了外袍,坐在床沿上解开发簪,准备躺下的时候,脚往床底伸了一下,脚尖碰到了一堆软绵绵的东西。
云止的动作顿住了。
她弯腰往床底看了一眼。昏暗的光线里,几件旧袍子团成团堆在角落里,旁边是那双备用布履,上面还压着两卷竹简。布履旁边露出一个黑色坛子的边缘,坛身上隐约有紫色的暗纹在流动,一丝极淡的寒气从衣物缝隙里渗出来。
云止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看了三息,然后直起身来,面色如常地脱了鞋,躺下,盖上被子,闭上眼睛。
黑暗里,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又很快恢复了平直。
第二天早上沈青梧来送粥的时候,云止坐在床沿穿鞋,随口说了一句:“你昨天进我寝殿了?”
沈青梧端粥的手稳如磐石:“送了一卷新茶过去,搁在案头。”
“嗯。”云止站起来接过粥碗,“床底下的旧袍子该洗了,你下午收去浣衣房。”
沈青梧低头应了一声。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,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像是被粥碗挡住的闷笑。
他脚步顿了一瞬,没回头,径直走出了正殿。
院子里,泠鸢已经蹲在灶台边上等着了,八哥在架子上歪头看着正殿方向,绿豆眼亮晶晶的。谢不臣蹲在回廊上吃饼,看见沈青梧出来,凑过去问了句:“师父发现了没?”
沈青梧把空托盘搁在石桌上,沉默了两息。
“她说床底下旧袍子该洗了。”
谢不臣手里的饼掉进了粥碗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