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量警告响起来的时候，林渡正在锁小区侧门。
声音是从他胸腔里发出来的，很尖，像是两块金属片在互相刮擦。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，钥匙插在锁孔里没有拧到底。警告声响了两秒，然后变成了一声低沉的嗡鸣，像是系统在强制重启某个模块。他低下头，把手按在胸口。
一行数据浮现在他的视觉界面里。
“剩余电量：72小时。”
他把钥匙拧到底，侧门锁上了。然后他站在门边，等了几秒钟，等到胸口那阵嗡鸣彻底消失，才把手放下来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，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老郑从门卫室里探出头，朝他喊：“林渡！马经理打电话来问侧门锁了没有！”
“锁了。”林渡说。
他走回门卫室，经过花坛的时候，看见豆豆蹲在地上，手里攥着什么东西。豆豆看见他走过来，站起来，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。是一颗糖。水果糖，橘子味的，糖纸皱巴巴的，像是揣在口袋里很久了。
“给你。”豆豆说。他的声音很硬，像是在做一件不情愿的事，但耳朵尖是红的。
林渡低头看着那颗糖。他伸手接过来，糖纸在他掌心里发出轻微的窸窣声。他把糖放进口袋，然后拉开抽屉，把糖放在笔记本旁边。抽屉里很暗，糖纸的反光落在笔记本封面上，亮了一小块。
他的手刚松开抽屉，笔记本就烫了起来。
这一次比上次更明显。深棕色的封皮上浮出一层薄薄的热气，像是刚从太阳底下拿回来的。林渡把手掌按在笔记本上，热度穿过他的掌心，沿着金属骨骼往上走。他没有缩手，只是按着，等到温度从烫变成温，从温变成凉。
抽屉关上。
楼上传来翻书的声音。林渡抬起头，看见五楼的一扇窗户开着，一个女孩趴在桌上写字。她的桌子靠着窗户，桌上堆满了试卷和练习册，一摞一摞的，堆得比她的头还高。试卷的边缘卷起来，有的角上画着红叉，有的角上写着日期。
女孩的背影像一只伏在草丛里的动物，肩膀往前缩着，脖子压得很低。窗台上放着一盆绿植，和楼道里的那些不一样，叶子很小，是深绿色的，挤在花盆里，像是很久没有换过盆了。
林渡看着那扇窗户。女孩没有抬头，她一直在写，笔尖在纸上移动的节奏很急，像是赶着交卷。窗台上的绿植被风吹了一下，叶子动了动。
他收回目光，继续巡逻。
从一楼到六楼，他走了三遍。每一遍经过五楼的时候，他都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。女孩的姿势一直没有变，桌子上的试卷也没有变矮。第三遍的时候，他看见那个女孩停下了笔，把脸埋进胳膊里。她的肩膀在抖。
他没有上去。
回到门卫室的时候，桌上多了一张名片。
名片放在键盘旁边，正好压住鼠标垫的一角。林渡站在桌前，低头看着那张名片。白卡纸，黑色字体。赵乾，万邦回收。电话号码，地址。和昨天窗台上那张一模一样。
他伸手去拿名片，指尖碰到卡纸的瞬间，名片自己翻了个面。
背面朝上。
一行字露出来，墨迹很新，像是刚打印上去的。LD-07回收报价。后面的数字没有被涂掉，写着一个他看不懂的金额，单位是万。
他盯着那行字，手指停在名片的边缘。窗外有人影走过。他没有转头去看，但系统捕捉到了那个身影的速度和方向——很快，往小区门口去的。
门卫室里的猫炸毛了。
是那只流浪猫。它之前一直趴在门卫室窗台上，闭着眼睛晒太阳，偶尔睁开眼看一眼路过的业主。但此刻它从窗台上跳下来，背弓起来，尾巴竖着，毛从脖子一路炸到尾尖。它盯着门口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。
林渡转过头。
门卫室门口的地上，放着一块旧电池。
电池很旧，外壳上有划痕和锈迹，正极的触点已经氧化发黑了。电池上贴着半张标签，标签边缘撕得很毛，剩下的那半张上面有一行手写字。
给LD-07。
是苏云的笔迹。林渡认出来了。笔画收尾处有点颤，和照片背面的“苏云摄”一样。
猫还在叫。它蹲在门槛上，尾巴甩来甩去，盯着那块电池。林渡弯腰把电池捡起来，手指擦过标签上的字。字迹很浅，是用圆珠笔写的，墨水已经褪得发灰了。
他把电池翻过来。背面还有一行字，被撕掉了一半，只剩下最后几个笔画，看不出原来写的是什么。他把电池收进口袋，和那张名片放在一起。
老郑从外面进来，看见猫炸毛的样子，皱了皱眉：“这猫怎么了？”
“没事。”林渡说。
老郑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一眼猫，没再问。他坐到自己的椅子上，翻开报纸，看了几行就犯困了，报纸盖在脸上，呼噜声很快响起来。
林渡站在门口，看着小区里的路。路灯刚刚亮起来，一盏一盏的，把地面染成橘色。五楼的窗户还亮着。女孩已经不趴在桌上了，她坐直了，在翻一摞卷子。窗台上的绿植被移到了桌子中间，和台灯并排。暖色的光打在叶子上，亮了一小片。
他把手插进口袋，指尖碰着那块旧电池和那张名片。旧电池的边缘硌着他的指腹，名片的尖角戳着他的掌心。他没有把它们分开，就那么攥着。
胸口又嗡了一声。很轻，很短，像是提醒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剩余电量还是72小时。但数字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符号，是一个电池的图标，里面只剩两格。
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，放在胸口。掌心贴着一层薄薄的铁皮，铁皮下面是正在老化的电池。他站了很久，站到老郑的呼噜声停了一拍又续上，站到五楼的灯关了，站到路灯把地面的橘色一点一点调暗。
然后他回到门卫室，关上门，坐在椅子上，翻开笔记本。
他拿起笔，在新的一页上写：
“今天我收到了一块电池。”
他停笔了。他看着这行字，没有继续写。他只是把笔放在纸上，让笔尖搁在“电池”两个字的旁边。然后他合上笔记本，把它放回抽屉最里层。旧电池和名片放在一起，挨着笔记本。
窗外，那只猫从门槛上跳下来，无声地走进了夜色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