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乾走进小区的时候，门口的保安登记表上没有他的名字。
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，皮鞋擦得很亮，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金属手提箱。箱子的边角磨得发白，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万邦回收标签。他没有走向门卫室，而是绕过花坛，径直往三号楼的方向走，像是早就知道该去哪里。
马经理从物业办公室出来，小跑着追上他。“赵先生，您说安全检查是吧？具体检查什么？”
赵乾停下脚步，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折叠的纸，展开给马经理看了一眼。纸上是万邦回收的抬头，下面盖着一个模糊的公章，打印着一行字——关于开展废旧电子设备安全排查的函。马经理看了两遍，没看出什么问题，点了点头。
“行，那我陪您走一圈。”
赵乾没有拒绝。他把手提箱换了只手，继续往前走。走到三号楼楼下的时候，他蹲下来，把手提箱放在地上，打开锁扣。箱盖弹起来，里面是一台银灰色的仪器，巴掌大小，侧面有几个接口，正面是一块圆形的显示屏。他拿起仪器，按了一下开关，屏幕亮了，跳出一片绿色的波形，一条一条地扫。
他顺着楼道往上走。马经理跟在后面，嘴里说着“我们小区没有废旧电子设备堆积”之类的话，赵乾没有回应。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像是在测量什么。仪器在他手里平稳地移动，屏幕上的波形一直很平，偶尔跳动一下，幅度很小。
走到三楼转角的时候，赵乾的脚步放慢了。
林渡正在三楼拖地。拖把在瓷砖上划出一道一道湿痕，水桶里的水很浑浊。他穿着保安服，袖子挽到肘弯，露出一截金属接口。他听见脚步声，抬起头，看见赵乾和马经理从楼梯上走下来。
赵乾手里的仪器突然叫了。
声音很尖，像是收音机里突然跳出频率错乱的杂音。屏幕上的波形猛地跳起来，红色的峰值一根接一根地冒出来，挤满了整块屏幕。赵乾低头看了一眼仪器，又抬起头，目光落在林渡身上。
林渡没有动。他拿着拖把，站在原地，看着赵乾。他的手腕还露在外面，金属接口反射着楼道里的灯光。
赵乾走过来，把仪器凑近林渡的后背。仪器贴上去的瞬间，叫声更大了，连马经理都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。那只原本趴在窗台上的流浪猫突然跳下来，从赵乾脚边蹿过去。赵乾吓了一跳，往后退了一步，手在脸前挡了一下。
猫蹿到林渡脚边，蹲下来，尾巴竖着，盯着赵乾。
林渡把拖把靠在墙上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，展开，递到赵乾面前。
“访客签字。”
赵乾看着那张纸，又看了看林渡手里的笔。他没有接。
“你这里电路老化挺严重。”赵乾说，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，“仪器都乱了。”
林渡没有反驳。他只是把登记表往前递了一寸，笔尖朝着赵乾的方向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像是没有听见仪器在叫，像是不知道赵乾在说什么。
赵乾沉默了几秒钟，伸手接过登记表，签了名字。他把笔还给林渡的时候，目光落在林渡的手腕上。接口处那道划痕还在，细细的，浅浅的。赵乾盯着那道划痕，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“你保养得不错。”他说。
林渡把登记表折好，放进口袋，拿起拖把。
“物业发的。”
他继续拖地。拖把在水桶里搅了一下，浑水荡开，又合拢。他从赵乾身边走过去，肩膀几乎擦着赵乾的肩膀。赵乾侧过身给他让路，手插在西装口袋里，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收。
赵乾在三号楼里又走了一圈。仪器没有再叫，但他走得很慢，每一层都停了一会儿。他上楼的时候，马经理跟在后面，不停地解释“刚才可能是信号干扰”。赵乾没有回应。他走到六楼，站在走廊尽头，推开窗户往下看。
门卫室就在楼下。林渡已经回到门卫室了，坐在桌子后面，手里拿着一本深棕色的笔记本，正在翻。赵乾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，直到林渡翻到某一页停住，抬起头，往六楼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赵乾往后退了一步，离开了窗口。
他下楼的时候，马经理还在说电路的事。赵乾走到小区门口，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门卫室。林渡已经不在桌边了，笔记本合上放在桌上，椅子空着。赵乾收回目光，走出大门，拐过街角，掏出手机。
他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找到了。”他说，“报废品，还有情感模块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一个声音传过来，很低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挤出来的。“确认？”
“确认。”赵乾说，“扫描峰值破表，情感模块信号完整。编号LD-07。”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。
“先不要动。”那个声音说，“确认周边环境，确认有没有第三方介入。”
赵乾挂了电话。他把手机塞回口袋，往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走去。走到车门前，他停了一步，回头看了一眼小区。
马经理站在物业办公室的窗户后面，举着手机，对着他的车尾按下了快门。快门声很轻，赵乾没有听见。他拉开车门，坐进去，发动引擎。车子汇入车流，很快被淹没在晚高峰的拥挤里。
马经理把照片放大，车牌号很清楚。她犹豫了一下，把照片存进了一个新建的相册里，相册名是一个句号。
门卫室里，林渡站在窗边，看着赵乾的车消失在街角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。划痕还在。他把袖子拉下来，盖住接口。
桌上的笔记本翻开在最后一页。歪笑脸还在，旁边那个“我”字也还在。他把笔记本合上，放回抽屉最里层，挨着那块旧电池和那两张名片。
抽屉关上之前，他又看了一眼笔记本的封面。深棕色的封皮上，热气正在慢慢浮起来。他没有去按，只是看着。热气越来越薄，最后消失了。
他把抽屉推到底。
窗外，天已经暗下来了。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，橘色的光连成一条线，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处。林渡坐回椅子上，看着那条线，看了很久。
